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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贝里说的是对的。
“需要多少时间准备？”钟毅问。
“五分钟。”贝里开始从林晚手中接过屏蔽器的控制终端，“我需要把聚变装药从运输容器里取出，重新封装成能嵌入屏蔽器外壳的形状。这需要手工操作，不能戴厚手套——会失去触觉精度。”
“你的手会在三秒内冻伤。”
“冻伤总比炸死强。”贝里难得开了个玩笑，但没人笑。
他脱下重型极地装甲的手套。
零下六十二度的空气接触到裸露皮肤的瞬间，他的指尖立刻变得苍白。他没有皱眉，甚至没有停顿，开始用这双正在快速失去知觉的手拆卸聚变装置的外壳。
林晚在一旁协助，她的手指也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但她没有退缩。
三分钟。
裂隙直径四米八。
紫色电弧开始沿着冰壁向上爬升，所过之处，冰层不再是冰——它变成了某种半透明的、流体状的胶质。一支垂落的冰锥触碰到电弧尖端，没有融化，没有碎裂，而是在零点一秒内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东西从冰锥上脱落，坠向地面。
它在地上扭动了几下，长出六条不对称的肢体，然后飞快地爬进阴影里，消失了。
没有人去追。
所有人都盯着贝里手中的工作。
四分三十秒。
聚变装药被成功嵌入了屏蔽器外壳后部一个临时切割出的凹槽。贝里用医用胶带——那是蓬莱队员提供的生物相容性敷料，能在零下六十度保持黏性——将装药牢牢固定在位。
他用那双已经完全失去血色、指节僵硬如冰雕的手，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
“起爆器。”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体温过低导致的肌肉痉挛。
林晚递给他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
“红色按钮是启动倒计时，默认三十秒。倒计时结束前按下绿色按钮可以取消。”她的声音哽咽，“倒计时开始后，十秒内可以强制终止，超过十秒——”
“超过十秒就别等了。”贝里接过起爆器，将它塞进装甲内侧贴近胸口的位置，“你们现在就得撤离。”
他转身，走向基柱。
每一步都很稳。他的腿还能用。
“执政官。”他没有回头，“南极的冰看着是白色的，但钻到三百米以下，你会发现冰是蓝色的。那是几万年前被压缩的空气，每一颗气泡都是一小块远古的大气层。我一直觉得那很浪漫。”
他走到基柱前，伸手按向屏蔽器边缘。
“现在我要把自己也变成冰了。”
他把起爆器的倒计时设置为三十秒。
然后转身，面向所有人。
“还愣着干什么？”他说，“跑啊。”
钟毅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盯着贝里的眼睛。
“你的名字会被刻在方舟的纪念碑上。”他说。
贝里摇了摇头。
“不用刻我的名字。”他说，“把这台信标炸成碎片，就是最好的纪念。”
他按下了红色按钮。
倒计时开始：30。
钟毅转身：“所有人，全速撤离！原路返回，不要停！”
队伍开始向竖井方向狂奔。汐架着已经迈不开腿的林晚，哈拉尔德拖着沉重的弹药箱——其实里面已经没有弹药了，只是惯性。维京队员用肩膀顶起受伤的同伴，蓬莱队员的液态装甲全功率运转，在水下模式中喷射出推动射流。
倒计时：25。
钟毅是最后一个离开半球形空间的。他在竖井边缘停了一秒，回头。
贝里还站在原地，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信标。他的手按在屏蔽器上，像焊在那里。
他没有看裂隙，没有看那些蔓延的电弧，没有看暗红色星空中即将睁开的巨眼。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那台即将与他同归于尽的机器。
像一位工程师，在做最后的故障排查。
倒计时：20。
钟毅跳进竖井。
反重力浮升场将他向下推送。穿过透明的井壁，他看见湖水中的晶体生物四散奔逃——它们感应到了即将来临的毁灭。水面上涌起巨大的气泡，是聚变装药预热产生的热量在蒸发湖水。
倒计时：15。
竖井底部，舱口开启。钟毅冲进湖底金属板区域，脚下踩着那些蚀刻着几何纹路的远古合金。哈拉尔德在前面开路，高斯步枪喷吐着火舌——几只来不及逃远的晶体生物挡在路上，被弹丸撕成碎片。
倒计时：10。
队伍冲上了湖岸。岸上，留守的联邦队员正在冰隧道入口处焦急等待。他们已经收到了撤离命令，但没有一个人先走。
“执政官！”
“继续撤！到冰螺旋平台！”钟毅吼道，“还有十秒！”
倒计时：8。
队伍冲进冰隧道。冰壁两侧的发光苔藓感应到剧烈震动，光芒狂乱地闪烁。头顶的冰层传来不祥的碎裂声——不是信标导致的融化，是聚变装药预热产生的次声波在破坏冰晶结构。
倒计时：5。
冰螺旋平台。队伍开始向上攀爬。钟毅回头，透过冰层，隐约能看到那个半球形空间的轮廓——它在冰盖下方两百米深处，此刻正亮起一道微弱的光。
不是白光。
是橙红色的、如同黎明前晨曦的光。
倒计时：3。
“趴下！”钟毅扑倒，将身边一名体力耗尽的维京队员按在冰面上。
倒计时：2。
大地震颤。
不是地震，是爆炸——但比任何爆炸都更沉闷、更遥远。像远古巨兽在深深的地底翻了个身。冰壁剧烈晃动，头顶垂落的冰锥像熟透的果实一样坠落，砸在冰面上碎成无数晶亮的粉末。
倒计时：1。
光。
橙红色的光从冰层下方透上来，将整个冰螺旋平台映照成熔炉的颜色。不是热浪——聚变爆炸的热量在两百米冰层下就被吸收了大部分。但那光本身就有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后，是声音。
不是“轰”的一声，是持续了整整三秒的、厚重的、仿佛天空本身被撕裂的咆哮。
咆哮过后，是寂静。
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
钟毅抬起头。
冰层还在，没有塌。冰壁还在，没有碎。那橙红色的光芒正在消退，从熔炉的颜色变回幽蓝的生物冷光。
一切看起来和爆炸前一模一样。
只有一点不同——
冰层深处，那个一直持续闪烁的信标光芒，消失了。
“成功了吗？”哈拉尔德的声音沙哑。
钟毅没有回答。他启动了装甲的增强视觉模式，向下扫描。
扫描波穿透冰层、穿透湖水、穿透基柱的残骸。
在原本信标核心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直径三米的、边缘熔融的半球形凹陷。
凹陷中央，是一片焦黑的、完全碳化的物体。
形状依稀可辨。
一只手。
还保持着按在屏蔽器上的姿势。
钟毅盯着那片焦黑，盯了很久。
然后，他的通讯频道里传来汐的声音。
不是从下方传来的。
是从地面基地传来的。
“执政官！”她的声音尖锐，“太空监测网新数据——月球的三十个波动源，消失了二十七个！”
钟毅猛地回神。
“消失了？被击毁了？”
“不是！”汐的声音在发抖，“是……它们转向了！波动轨迹改变！计算显示，二十七艘收割者战舰在三十秒前突然变更航向，目的地不是地球——”
她深吸一口气。
“目的地是南极！”
几乎同时，钟毅头盔面罩上，倒计时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不是七十二小时。
是04:22:17。
四小时二十分钟后，二十七艘收割者主力战舰，将抵达他们头顶。
而信标已毁。
那道裂隙，也彻底关闭了。
但裂隙关闭前，那只半阖的眼睛——
它，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