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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华丽的荒原 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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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旅程的开始

第六天。

陈星洲在帐篷中醒来时,第一个感觉不是疼痛——尽管右膝和右臂的伤口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向他抗议。第一个感觉是一种奇异的宁静,像暴风雨过后海面上的那种平静,不是没有风,而是风已经吹过了,剩下的只有广阔和无尽。

他睁开眼睛。帐篷的银色内壁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晶,在记忆回放设备的微弱光芒中闪烁着,像碎钻石镶嵌在绸缎上。他的呼吸在帐篷内凝成了白色的雾气,一团一团的,像幽灵在空中飘荡。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凌晨五点四十三分,温度零下三十五度。

右膝的疼痛在寒冷中变得更加清晰。他用左手轻轻按压了一下膝盖外侧的固定支架——两把扳手用医用胶带绑在膝盖两侧,将关节锁定在几乎伸直的状态。支架还在,没有松动。绷带间渗出了一些透明的液体,浸透了敷料,在绷带表面形成了一片潮湿的印记。

右臂的烧伤处——那块两厘米见方的黑色焦痂——周围的皮肤红肿得更加严重了。他揭开敷料看了看,焦痂的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炎症反应带,摸上去烫得像刚出炉的面包。可能是感染了。他找出了急救包中的抗生素软膏,在焦痂周围涂抹了一层,然后用新的无菌敷料覆盖。

他吃了半根食物棒,喝了两口水。食物棒还剩二十三根——二十三天的食物。水还剩大约八升——八天的水。氧气——他检查了一下备用氧气罐的余量:两个完好的罐子各剩大约三小时,两个有裂纹的罐子各剩大约两小时,加上安全舱的氧气罐(八小时),总计大约十八小时。

十八小时的氧气。

而光柱的位置在五十二公里外。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右膝固定、右臂烧伤、负重十五公斤——他的平均速度不可能超过每小时一公里。五十二公里需要五十二小时。他没有五十二小时的氧气。他甚至连二十小时都没有。

但他还是在收拾物资。

他将应急帐篷折叠起来塞进物资包,将所有食物棒和水囊打包,将工具箱挂在腰带上。他将四个备用氧气罐固定在物资包的两侧,然后将物资包背在背上。右臂的伤口在背带的压力下发出一阵灼烧般的疼痛,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但他没有停下来。

“舰长。”回声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轻柔而温和,“你的氧气储备只有十八小时。按照你目前的速度,你无法在氧气耗尽前到达光柱位置。”

“我知道。”陈星洲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出发?”

“因为如果我不出发,我就永远到不了。如果我出发了,也许——只是也许——我会找到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不知道。”陈星洲拉开帐篷的拉链,冷空气像一盆冰水浇在他的脸上,“但若雪说过,‘去看看’。她没有说‘算好了再去’。她说‘去看看’。所以我去看看。”

他爬出帐篷,站在黑色的岩石上。

天还没有亮。恒星在地平线以下,天空是一片深沉的灰紫色,像一块被脏水浸泡过的天鹅绒。两颗气态巨行星——一颗在东方的地平线附近,一颗在头顶偏南的位置——在云层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像两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片荒原。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细碎的黑色粉末,打在宇航服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转向东北方向,开始走。

右腿在固定支架的限制下几乎无法弯曲,他只能像一根木桩一样将右腿向前摆动,然后用左腿的力量将身体推向前方。每一步都像是在雪地里跋涉,每一步都需要消耗比平时多三倍的体力。右臂的背带在肩膀上摩擦,烧伤处在持续的灼烧中,像有人在他的皮肤上点了一根永远不会熄灭的蜡烛。

但他没有停。

他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距离昨晚的露营地约一公里。恒星升起来了,在地平线上方露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弧线,将天空染成了从深紫到浅橙的渐变色调。两颗气态巨行星在天空中缓慢移动,它们的巨大体积在云层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风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像整个世界都在屏住呼吸。

他经过了一片石林。

不是地球上那种由风蚀形成的、形状各异的石柱,而是一种更规整的、更像人造的结构。石柱的高度从两米到十米不等,直径从半米到两米不等,排列成一条一条的直线,像某种巨大的棋盘。石柱的表面覆盖着那种他已经在柱子上见过的纹路——微米级的、像电路板一样的精细雕刻,在恒星的光芒中反射出彩虹色的光泽。

他停下来,靠在一根石柱上休息。右膝的疼痛在持续的行走中变得更加剧烈,即使有固定支架的限制,关节缝隙中仍然传来那种干涩的、像砂纸摩擦的声响。他的呼吸急促而浅短,氧气面罩的内壁上全是雾气。他用左手擦了擦面罩的内壁,然后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石林。

石林延伸向远方,消失在东北方向的地平线处。光柱的位置就在那个方向。

“回声,这些石柱的排列有规律吗?”他问。

“有。”回声说,“石柱的间距是恒定的——每隔十米一根。排列的方向是精确的正东北方向。偏差不超过零点一度。这不是自然形成的。”

“我知道不是自然形成的。”陈星洲说,“但这些石柱是谁建的?什么时候建的?为什么建的?”

“不知道。但若雪博士的研究笔记中有一段描述,和你眼前的景象高度吻合。”

陈星洲的心跳漏了一拍。“播放。”

回声调用了若雪的研究笔记——不是那封加密邮件,而是她在火灾前几个月写下的一段观测记录。若雪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出,清晰而平静,像一个人在实验室中对着录音设备说话:

“HD-f的表面特征异常。轨道探测器传回的高分辨率图像显示,星球的北半球有一个直径约三公里的圆形盆地,盆地的底部平坦如镜,盆地的四周有放射状的线性结构,向外延伸至少一百公里。这些线性结构的间距是恒定的——每隔十米一条。它们的排列方向精确指向盆地的中心。这不是自然形成的。这是某种工程。我不知道是谁建造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建造的。但我知道,这不是噪音。”

播放结束。陈星洲靠在石柱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若雪见过这些石柱。不,她没有亲眼见过——她只是通过轨道探测器的图像看到了它们。但她已经知道了。在火灾之前,在那些信号被解码之前,在一切发生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这颗星球上有“某种东西”。

“回声。”他说,“若雪的火灾调查报告,你有吗?”

“有。联合政府事故调查委员会的官方报告。你需要我播放吗?”

“播放。”

回声开始朗读报告。声音平稳而机械,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播音员在播报新闻:

“2783年3月18日,地球标准时间14时32分,联合星际探索部天体生物学实验室发生火灾。火势在17分钟内被自动灭火系统控制。实验室研究员林若雪博士在火灾中因吸入过量一氧化碳不幸身亡。火灾原因:实验室通风橱中的一种高度易燃培养液——编号BIO-774——在操作过程中发生了意外反应。培养液的容器在实验过程中出现了微裂纹,导致液体泄漏,接触到了通风橱内的热源,引发了火灾。调查结论:操作失误。无外部因素介入。”

“操作失误。”陈星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冰冷的、像刀刃一样的平静,“若雪在实验室里工作了十五年,从来没有犯过操作失误。她的实验记录本工整得像印刷品,她的每一步操作都有据可查。你说,她会犯‘操作失误’吗?”

“从概率学角度来说,极低。”回声说,“但调查报告没有提供任何其他解释。”

“因为有人不想提供。”陈星洲说。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物资包重新背在背上,继续向前走。

他知道,若雪的死不是意外。但他不知道是谁杀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发现了什么——HD-f的信号、小禾的脑电波频率、那些“不是噪音”的东西。也许有人不想让她发现更多。也许有人在火灾发生前就已经在监视她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需要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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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两个小时。

速度慢到了每小时零点七公里。右膝的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沉闷的、像有人在他的关节里塞了一团烧红的炭的钝痛。他的右腿几乎失去了支撑力,他不得不用右手——那只烧伤的右手——撑在一根石柱上,将一部分体重转移到手臂上。右臂的伤口在压力下发出灼烧般的疼痛,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停下来,靠在一根石柱上休息。恒星已经升到了天顶,光芒在暗红色的天空中投下了一层温暖的橙色。两颗气态巨行星——一颗在头顶,一颗在西方的地平线上方——像两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这片荒原。温度升到了三十度左右,宇航服的保温层在高温下变得闷热,他的身体在出汗,汗水沿着后背流下来,浸透了保温内衬。

他检查了一下氧气余量——还有大约十四小时。

十四小时。以目前的速度,他最多能走十公里。而光柱的位置在五十公里外。他连五分之一都走不到。

“舰长。”回声说,“你的速度在下降。按照目前的趋势,你将在氧气耗尽前行走大约十二公里。距离光柱位置还有四十公里。”

“我知道。”陈星洲说。

“那你需要加速。”

“我加不了速。”

回声沉默了。然后她说:“也许你可以减轻负重。把不必要的物资扔掉。”

陈星洲看了看物资包。食物棒——二十三根,重量大约两公斤。水——八升,重量八公斤。工具箱——三公斤。应急帐篷——一公斤。备用氧气罐——四个,每个大约两公斤,总计八公斤。总负重十五公斤。

“哪些是不必要的?”他问。

“食物棒可以减半。水可以减到四升。应急帐篷可以扔掉——你在路上不会有机会露营了。你的氧气只有十四小时,你需要在十四小时内走尽可能远的路。每减轻一公斤负重,你的速度可以提高大约百分之五。”

陈星洲沉默了。他知道回声是对的。但他也知道,如果他减轻了负重,他就放弃了任何“返回”的可能性。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帐篷——他只能向前,不能回头。

“扔掉应急帐篷。”他说,“水减到四升。食物棒减到十根。”

他开始从物资包中取出东西。应急帐篷——他折叠好,放在一根石柱的水——他将四升水倒入一个废弃的容器中,放在帐篷旁边。食物棒——他将十三根食物棒放在帐篷旁边,只留下十根。

物资包的重量从十五公斤降到了大约八公斤。

他重新背起物资包,继续走。

速度确实快了一些。每小时零点九公里,而不是零点七。但仍然是蜗牛的速度。右膝的疼痛在减轻——不是伤口好转了,而是他的身体开始分泌更多的内啡肽,一种天然的止痛剂,在长时间的痛苦中慢慢释放。他的意识变得更加清晰,视野变得更加明亮,仿佛所有的感官都被疼痛激活了。

他走过了石林。石林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的地表不再是黑色的岩石,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石灰岩一样的物质。灰白色地表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裂纹的走向是规则的、重复的,像某种巨大的电路板。

“回声,这片平原的地质成分是什么?”

“碳酸钙为主。类似于地球上的石灰岩。但结构异常——碳酸钙晶体的排列方向是一致的,不是自然形成的。”

“又是‘不是自然形成的’。”

“是的。这颗星球的人工痕迹密度远远超过了任何已知的天体。我的数据库中没有先例。”

陈星洲蹲下来,用手套摸了摸灰白色地表的表面。表面是粗糙的,像细砂纸,但摸上去是温热的——不是阳光照射产生的热量,而是从内部散发出来的、持续的、稳定的温度。他将手掌平放在地面上,感受着那股温暖。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画面。

不是记忆。是某种新的、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片广阔的平原,和眼前的景象一模一样。但平原上不是空的——有“人”在行走。不是人类,不是任何人类语言可以描述的生物。他们是半透明的、流线型的、像水母一样的生物,在地面上滑行,身体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发光的纹路。他们的移动方式不是行走,而是一种漂浮——身体离地面大约十厘米,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起。

画面的视角在移动,像有人在用摄像机跟拍这些生物。镜头跟随着一个体型较大的生物,穿过平原,走向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结构——那个陈星洲在之前接触柱子时看到过的、悬浮在星空中的结构。但在这里,它不悬浮在星空中,而是矗立在地面上,像一个巨大的、倒扣的碗,直径至少一公里,高度至少五百米。

圆形结构的表面是光滑的、银色的、像镜面一样反射着恒星的光芒。生物们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地进入结构内部。镜头跟随着那个体型较大的生物进入了内部。

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大厅。大厅的墙壁上布满了发光的纹路,纹路的颜色在不断变化——深蓝、浅紫、暗金、血红——和陈星洲在光柱中看到的颜色变化完全一致。大厅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平台,平台上方悬浮着一个发光的球体,球体在脉动——咚,咚,咚——和陈星洲在夜晚听到的心跳声完全一致。

那个体型较大的生物游到平台前,将自己的身体——不,不是身体,是身体表面的那些发光的纹路——贴在了球体上。纹路和球体接触的瞬间,一道光从球体中射出,穿透了生物的身体,射向了大厅的穹顶。

生物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消失,而是一种转化——它从实体变成了光,从光变成了能量,从能量融入了球体。它没有死亡。它变成了球体的一部分。变成了这颗星球的一部分。变成了那些柱子和岩石和光柱的一部分。

画面在这里中断了。

陈星洲的手从地面上弹开,像被电击了一样。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他的脑海中残留着那个画面的余韵——那些发光的生物,那个巨大的圆形结构,那个脉动的球体,那种转化过程中的、奇异的、不带有任何痛苦的美。

“舰长!”回声的声音尖锐而急促,“你的心率一百六十,血压飙升。你接触地面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我又看到了。”陈星洲说,“比前两次更清晰。那些生物——这颗星球的主人。他们不是死了。他们变成了……变成了这颗星球本身。”

“变成了星球本身?”

“他们将自己的意识——不,不是意识,是‘记忆’——存储在了这个星球上。每一个生物都变成了一个数据点。柱子、岩石、光柱——都是他们。这颗星球就是他们的……硬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