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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六十一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师,乾清宫。
萧云凰面前摊着两份报告。一份是户部的《承平六十年货币流通报告》,另一份是银行的《宝钞信用评估报告》。两份报告的结论几乎一样:宝钞虽然稳住了,但百姓还是不太信。信了,就不会挤兑;挤兑过一次,就怕有第二次。怕,就是不信。
她问许汝霖:“许爱卿,怎么才能让百姓彻底信?”许汝霖七十一岁了,头发全白,腰弯了,眼睛也花了,但脑子还清楚。他说:“陛下,百姓信银子,是因为银子是硬的,是实的,是挖出来的。宝钞是纸,是印出来的,百姓总觉得纸不如银子硬。要让百姓信宝钞,就得让宝钞比银子还硬。怎么才能比银子硬?拿更硬的东西撑着。什么东西比银子硬?金子。”萧云凰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宝钞和金子挂钩?”许汝霖说:“对。一两黄金兑十两白银,十两白银兑十两宝钞。宝钞就是金子,金子就是宝钞。百姓拿宝钞随时能兑金子,就不怕宝钞变废纸了。”萧云凰又问:“国库有多少黄金?”许汝霖答:“承平五十八年普查,国库存金一百二十万两。加上各省藩库、各海关、各银行的存金,总计约二百万两。二百万两黄金,按一两兑十两白银算,值两千万两白银。宝钞发行量一百二十万两,金子是宝钞的十几倍,够了。”
萧云凰点了点头,提起朱笔,批了四个字:“准。速行。”
承平六十一年二月初二,龙抬头。京师,户部金库。钱满仓站在金库门口,看着那些箱子一口一口抬进去,手微微发抖。这些箱子里装的是黄金,从全国各地调来的黄金,一共二百万两,装了二千口大箱子。
钱满仓六十一岁了,干了一辈子账房,从没见过这么多金子。他问许汝霖:“许大人,这些金子,以后就是宝钞的‘本’了?”许汝霖说:“对。一两黄金兑十两白银,十两白银兑十两宝钞。百姓拿十两宝钞来,就给兑一两黄金。”钱满仓想了想:“那要是百姓都来兑呢?二百万两黄金,够兑吗?”许汝霖说:“够。宝钞才一百二十万两,黄金是宝钞的十几倍。全兑了,还有剩。”钱满仓又问:“那要是朝廷以后多印宝钞呢?”许汝霖看着他:“不多印。印多少,金库里有多少金子。多一两宝钞,金库里就多一两黄金。这叫‘金本位’。”钱满仓点了点头。他把金库的门锁好,钥匙揣进怀里。
承平六十一年三月初九。京师,大夏国家银行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自即日起,宝钞与黄金挂钩。一两黄金兑十两白银,十两白银兑十两宝钞。百姓持十两宝钞,可随时至银行兑换黄金一两。特此告示。”告示
告示贴出来那天,银行门口围满了人。有人念出声来,念完了问:“这意思是,宝钞能换金子了?”银行伙计说:“能。随时来,随时换。”那人又问:“真能换?”伙计说:“真能。金库里就有,您要换吗?”那人犹豫了一会儿:“换一两试试。”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十两的宝钞递给伙计,伙计接过宝钞,进了金库,出来时手里拿着一锭金子,一两重,黄澄澄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人接过金子,用牙咬了咬,软的。是真的。他揣进怀里,走了。旁边的人看着他换了金子,也有人跟着换。一天下来,换了三十两黄金。
承平六十一年四月初九,江苏苏州府。林则徐也收到了朝廷的告示,他站在银行门口,看着那些排队换金子的人,心里有些急。他问银行掌柜:“今天换了多少?”掌柜的说:“五十两。”林则徐说:“太多了。再这样换下去,金库受不了。”掌柜的说:“可百姓要换,不能不让换。”林则徐想了想,想出一个办法。他站在银行门口对排队的人说:“诸位,听我说一句。”几百个人看着他。他说:“宝钞能换金子,是真的。但我想问诸位一句,你们换了金子,拿去干什么?买东西?存着?还是……怕?”没有人回答。他继续说:“你们怕,是怕宝钞变废纸。可你们想过没有,金子就不会变废纸吗?金子是死的,宝钞是活的。金子放在家里,不会生利息。宝钞存在银行,一年三分利。一百两宝钞存一年,变成一百零三两。一百两金子存一年,还是一百两。”有人问:“真的?”林则徐说:“真的。银行开了三年了,存过的人都知道。”队伍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转身走了,又有人转身走了。半个时辰后,队伍散了。
承平六十一年五月初九,广东广州府。赵翠儿也收到了朝廷的告示,她拿着告示去找那个英国商人乔治。乔治看完告示,眼睛亮了:“黄金?你们的宝钞能换黄金?”赵翠儿说:“能。随时来,随时换。”乔治问:“你们的黄金,成色怎么样?”赵翠儿说:“九成九。比你们的英镑还纯。”乔治想了想:“好。以后我们收宝钞。”赵翠儿问:“为什么?”乔治说:“因为宝钞能换黄金。黄金是硬通货,全世界都要。”赵翠儿笑了。
承平六十一年六月初九,直隶保定府。陈仲明站在银行门口,看着那些存钱的人,心里踏实了。他问银行掌柜:“今天存了多少?”掌柜的说:“三千两。”陈仲明说:“比昨天多了一千两。”掌柜的说:“对。百姓开始信了。信了,就不换了。不换了,就存了。”陈仲明点了点头。他想起三年前,宝钞刚发的时候,百姓不信,挤兑,贬值。现在,宝钞能换黄金了,百姓又信了。信了,就不挤兑了。不挤兑了,就存了。存了,银行就有钱了。有钱了,就能借给工厂,借给商号,借给修铁路。工厂多了,商号多了,铁路多了,国家就富了。富了,宝钞就更值钱了。更值钱了,百姓就更信了。这是好循环。
承平六十一年腊月二十三,小年。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孙德旺七十五岁了,坐在门口晒太阳。灯亮了三十二年了。他儿子孙大牛四十九岁,还在马尾造船。他孙子孙小牛十五岁,还在念书。他重孙女孙小丫四岁,会满地跑了。
今天,他收到一样东西。儿子从马尾寄来的,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一锭金子,一两重,黄澄澄的。孙德旺不识字,但他认得金子。他问旁边的人:“这是哪来的?”旁边的人说:“您儿子用宝钞换的。他说,金子硬,给您留着,将来给孙小丫当嫁妆。”孙德旺沉默。他想起自己当工人那会儿,一个月挣一两五钱银子,一年十八两,干到退休,也没攒下一两金子。他儿子比他强。他把金子揣进怀里,抱起重孙女孙小丫:“小丫,你爹给你攒了一两金子,将来给你当嫁妆。”孙小丫四岁,听不懂“嫁妆”,但她听得懂“金子”,她摸了摸那锭金子,笑了。
承平六十一年腊月二十三,西山工业区,百工院。陆沉躺在床上,还没醒,已经十二年半了。从承平四十九年六月初九,到承平六十一年腊月二十三,整整十二年六个月。床边坐着五个人:方承志七十三岁,程恪七十七岁,公输英五十八岁,林大桅五十一岁,崔大牛四十六岁。每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今天的报纸头版有条消息:“宝钞与黄金挂钩,百姓信心恢复。苏州、广州、直隶等地,宝钞渐行渐广,存款渐增。孙德旺收到儿子寄来的一两黄金,要给重孙女当嫁妆。”
方承志把报纸放在陆沉枕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百一十一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是梦见了什么?方承志不知道,但他希望是。他轻声说:“国师,宝钞和黄金挂钩了。百姓信了,存了,不挤兑了。孙德旺收到了一两金子,要给孙小丫当嫁妆。您放心睡,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走吧,该干活了。”五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份报纸放在陆沉枕边,头版上的那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宝钞与黄金挂钩。”她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