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很想你呢,洛小姐。”那个母亲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很轻,像哄孩子。
“是啊洛小姐!我兄弟现在还想着你当年唱的那首曲子呢!”后面一个缺了半边身子的老兵喊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嗡嗡的。
“洛小姐!还得亏您给我孩子疗伤!不然他也没机会走出去看山玩水!”另一个人挤上来,头盔歪到一边,露出半张烧伤的脸。
“洛小姐.....”越来越多的人往前挤,七嘴八舌的,声音叠着声音。
有人手里捧着什么,有人举着,有人从人群的缝隙里递过来。
一个小盒子被人举到最前面。
木头的,很旧,边角磨圆了,上面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花纹。
打开,里面是一串手串,简单的绳子上挂着一个小宝石,认不出是什么,但肯定不简单。
在青铜城的暗光里,那颗宝石泛着幽幽的蓝。
那个母亲从盒子里拿起手串,很小心,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走到洛姬面前,把她的手拉过来,把那串手串绕在她腕上,打了个结。
她的手在抖,但结打得很牢。
“洛小姐。”她的声音很轻,“我们都好着呢。”
身后那些人齐声应和,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洪亮,有的沙哑,有的像从很深的胸腔里挤出来的:“是啊!我们都好着呢!”
那个母亲退后一步,看着洛姬,看着她手腕上那串手串,又看着她的脸。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还有很远的路,我们陪不了您了。”
她转向晨,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
“我看得出来,小伙子,你不一般。或许你比我们还要年纪大。但不管怎么说,洛小姐都是我们的恩人,是带着大家走出阴霾的大善人,是救了我孩子的神仙。”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好好对她。”
“要是欺负她我们跟你没完!”后面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跟你没完!”好几个人跟着喊。
晨笑了。
他想起那些年在各个地方见过的人,那些读过很多书的人,那些自诩文明的人,那些把“理性”和“效率”挂在嘴边的人。
他们总是很忙,忙着计算利弊,忙着权衡得失,忙着证明自己比别人更聪明。
而这些没什么学问的人,这些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人,这些死了两千年还在原地等着的人,他们知恩图报。
谁对他们好,他们会记一辈子。
“走吧,洛小姐。”那个母亲往后退了一步,“就当.....了却过去。青铜城已经不在了。我们,只会等着殿下再次莅临,为他戴上真正的王冠。”
所有人都开始往后退。
不是转身走,是面对着洛姬,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那些断了的腿,那些碎了的骨头,那些锈得快要散架的盔甲.....都在往后退。
有人笑着,有人挥着手,有人把缺了口的酒杯举起来晃了晃。
他们的脸在青铜城的暗光里模糊了,融成一片,像褪了色的画。
“祝您——”那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然后所有人都开始说,声音叠着声音,词句追着词句,像潮水涌上来:
“一路顺风!”
“幸福快乐!”
“平平安安!”
晨拍了拍洛姬的肩膀。
洛姬的身子在抖,他看见她脸上有泪痕,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领上。
他抬手帮她擦了擦,指腹蹭过颧骨,沾了一手湿。
“走吧。”他的声音很轻,“时间不等人。还有更多的事要处理。”
洛姬没有动。
她站在那,看着那些人影一点一点往后退,一点一点变模糊,融进青铜城的阴影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晨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背,把她抱起来。
很轻,她缩在他怀里,脸埋进他的肩膀,手攥着他的衣服。
他转身,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身后,那些声音还在飘,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隔了很厚的水。
洛姬哽咽着。
她想忍住,但忍不住。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浸湿了晨的肩膀。
第二次分别,永远比第一次更煎熬。
第一次是走的那个不知道,留的那个知道。
这一次,两个都知道。
“洛神姐啊,打哪来?趟过江水,鞋不湿。”
洛姬抖了一下,那是身后传来的歌声。
“你捧月亮,照俺路。你踩霜花,地就暖。”
“饿的给口饭,冷的给件衣。病的给抓药,迷路的给指道。”
“你走道轻,怕踩了虫。你说话轻,怕吓着雀。”
“不是金也不是银,两只手洗衣服,水都亮。”
“大伙都走了,就俺还在这,看你背影,跟隔了辈子似的。”
“走吧走吧,别回头。前头有光,后头有人.....”
洛姬把头埋的更深了。
“咯.....咯.....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