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钢针,从左右两侧逼近。身后,“情绪幽灵”汇成的黑色潮水,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与无声的尖啸,汹涌漫过拱门残骸,填满了废墟的每一寸阴影。前狼后虎,绝境已至。
林轩背靠着冰冷的齿轮残骸,剧痛与虚弱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即将崩散的意识。右臂传来的、仿佛每一寸血肉都在被地狱业火焚烧又冻结的痛楚,与体内“种子”因强行逆冲融合而引发的、如同要将五脏六腑都搅碎的激烈反噬,混合成一种足以让常人瞬间昏死的酷刑。视线模糊,耳中嗡鸣,只有苏婉那压抑着恐惧与绝望的低微啜泣声,如同细线般拽着他最后一丝清醒。
不能倒下……至少……
他涣散的目光掠过杀手们逼近的、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金属面罩,掠过幽灵浪潮中那些扭曲痛苦的虚幻面孔,最后,定格在藏身处的缝隙后,苏婉那双被泪水浸湿、充满了无尽担忧与哀求的眼睛。
那眼神,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入了他麻木的神经。
不。
一个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嘶吼。
不是这样结束。
他猛地咬破早已伤痕累累的舌尖,更加剧烈的疼痛伴随着浓郁的血腥味在口腔中炸开,强行将几乎沉沦的意志拽回悬崖边缘!
几乎同时,他体内那颗因为逆冲融合而动荡到极点的黑色“种子”,仿佛感应到了主人那孤注一掷、玉石俱焚的决绝意志,猛地停止了无意义的内部冲突和震颤。
不是平息。
而是一种……极致的收缩与凝聚。
仿佛所有的混乱、痛苦、狂暴、吞噬的欲望,以及白夜数据碎片带来的信息污染与“情绪幽灵”散发的负面能量残留,都被强行挤压、浓缩到了“种子”最核心、最不可触及的那一个“点”上。
那个“点”,漆黑如永夜,寂静如归墟。
然后——
就在左侧杀手的幽蓝短刃即将触及林轩咽喉,右侧杀手的金属刺鞭已然缠上他脚踝,正面幽灵浪潮最前端的、一只由无数哭泣声构成的巨爪即将拍落的前一刹那——
林轩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焦距。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与声音的绝对的墨黑。
他抬起了那条焦黑龟裂、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右臂。
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抬起的不是手臂,而是某种规则的碎片。
他没有攻击任何人。
只是将那只伤痕累累、兀自滴落着黑红色粘稠液体的手掌,五指微微张开,然后,轻轻向下——
按在了自己脚下的、冰冷坚硬、布满了锈蚀和尘土的地面上。
一个词,轻得如同叹息,又重得仿佛来自地心,从他沾满血沫的唇间溢出:
“……沉。”
声音落下的瞬间。
以他手掌按压处为中心,一圈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纯粹由墨黑色泽的“存在否定”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空间本身仿佛都发生了微妙的下陷和扭曲。光线被吞噬,声音被隔绝,连空气的流动都变得凝滞。
首先接触到这圈涟漪的,是地面上散落的细小碎石和金属碎屑。它们没有破碎,没有飞溅,而是如同被投入水面的幻影,悄无声息地、完完全全地……消失了。不是化为齑粉,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从“存在”的画布上,轻轻抹去。
紧接着,是距离最近的两名杀手。
左侧那名矮壮的杀手,他的幽蓝短刃尖端,在距离林轩咽喉还有不到一寸的地方,触碰到了那扩散的墨黑涟漪。
短刃的尖端,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没有任何过程,直接湮灭了。不是断裂,不是熔化,是彻彻底底的、从物质结构到能量构成的归零。湮灭沿着短刃的刃身飞速蔓延,杀手甚至来不及松手或惊叫,他持刃的整条手臂,连同小半边肩膀和胸膛,都在那墨黑涟漪轻柔的“抚摸”下,如同被投入虚无的剪影,瞬间蒸发!
没有鲜血,没有碎骨,只有一片绝对的空洞,留在他身体原本的位置。杀手剩下的半截身体僵立了一瞬,独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极致的恐惧,随即那空洞迅速扩大,将他残留的部分也一并吞噬,最终,原地只剩下几缕飘散的、仿佛从未存在过的黑烟。
右侧那名高瘦的杀手,他的金属刺鞭刚刚缠上林轩的脚踝,试图发力拖拽。但当墨黑涟漪扫过刺鞭时,那坚韧的、附加了符文强化的金属长鞭,如同阳光下的露珠,从头到尾,一节节、一段段,无声地化为乌有。杀手只觉得手上一轻,随即那可怕的湮灭顺着鞭子(或者说,顺着鞭子与他手掌的能量连接)逆流而上!他惊恐地想要放手,但已经太迟。墨黑涟漪拂过他的手掌、手腕、小臂……所过之处,一切物质与能量尽皆归于寂灭。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整个人便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彻底消失在了原地。
正面扑来的、由最浓郁负面情绪构成的幽灵巨爪,在触及墨黑涟漪的刹那,发出了真正意义上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无声尖啸!但那尖啸只持续了亿万分之一秒,巨爪,连同其后汹涌的幽灵浪潮,如同撞上了一堵绝对的“否定之墙”,最前端的部分瞬间蒸发,后续的浪潮则仿佛遇到了天敌,发出了更加混乱、更加恐惧的“情绪噪音”,竟开始本能地向后溃退!它们不再试图攻击,而是争先恐后地想要逃离那圈散发着终极虚无气息的墨黑涟漪!
墨黑涟漪继续以林轩的手掌为中心,缓慢而稳定地向外扩散,直径达到了大约三米,便不再扩大。在这个范围内,地面下陷了浅浅的一层,呈现出一种被绝对力量“抚平”后的光滑与死寂,没有任何杂物,连尘埃都不复存在。
林轩单膝跪在这片“绝对虚无领域”的中心,那只按在地上的右手,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焦炭般的黑色,皮肤、肌肉、甚至骨骼的轮廓都仿佛在融化、消散,与地面那墨黑的“虚无”连为一体。他低着头,黑发垂落,遮住了脸庞,只有身体在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每一次颤抖,都让那片墨黑领域的边缘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波动。
他成功了。
以一种他自己都未曾预料、也绝不想再次尝试的方式,暂时逼退了绝境。
但代价……超乎想象。
不仅仅是那条几乎废掉的右臂。他能感觉到,体内那颗黑色的“种子”,在释放出那圈蕴含了“归墟”意蕴的墨黑涟漪后,仿佛耗尽了某种本源,变得异常黯淡和虚弱,旋转近乎停止,散发出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更可怕的是,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层的枯竭感和冰冷感,正从“种子”所在的位置,如同瘟疫般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侵蚀着他最后的生机。
这不仅仅是灵力透支,更像是……生命力被强行抽走,用以支付那超越界限的“抹除”之力。
他能撑多久?一分钟?还是三十秒?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危机并未解除。幸存的杀手(那个被击飞生死不明的)可能还有同伙,溃退的“情绪幽灵”并未远去,仍在黑暗中虎视眈眈。而最重要的是……苏婉。
他勉强抬起头,透过垂落的发丝缝隙,看向齿轮残骸后。
苏婉已经停止了啜泣,她瞪大着眼睛,死死捂着嘴,脸上毫无血色,那双总是温柔沉静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心痛,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她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看到了那超越常理、令人灵魂战栗的“抹除”力量,也看到了林轩此刻惨不忍睹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