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总是泡在典藏塔最深处、与故纸堆为伍、性格有些孤僻古怪的学长?他经历过图书馆(或者类似的知识宝库)被焚毁的惨剧?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书籍,更是一个传承,一群人的心血,甚至可能是……某种希望?
冰冷的绝望感,混合着灰烬的焦臭和少年无声的泣血誓言,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林轩的意识。
“咳……!”
他再次惊醒,这次是剧烈的咳嗽,仿佛真的吸入了浓烟和灰烬。肺部火辣辣的,眼睛也感到刺痛。
他捂住嘴,压抑着咳嗽,身体因为寒冷和残留的绝望感而微微发抖。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
“众志成城”……连接同伴的信念与力量,竟然会连带承载他们内心最深处的创伤与痛苦吗?
这代价……比他预想的更加沉重,更加……私密。
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窥探到同伴如此深藏的伤痛,让他感到不安,甚至有一丝负罪感。但另一方面,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联结感,也在悄然滋生。他看到了他们强大或特异能力背后,所付出的惨痛代价和背负的沉重过往。苏婉的治愈之力,或许源于她未能挽救父亲的遗憾与执念;陈烛对古老知识与禁忌的执着探寻,或许正是那场大火留下的、在灰烬中寻找“种子”的疯狂动力。
他们都不是凭空获得力量的幸运儿。每份独特能力的背后,都可能埋藏着一段不愿触碰的过往。
而这,或许就是想要真正驾驭“众志成城”,想要将四人力量与意志深度融合,所必须面对和理解的……根基。
疲惫如同沉重的铁砧,第三次将他拖向意识的深渊。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力气抵抗。
黑暗吞没一切。
然后,是声音。
不是啜泣,也不是火焰。
是……呼喊。
空旷的、带着巨大回音的呼喊声,从一个极其空旷、仿佛无边无际的空间里传来。
“有人吗?”
“……回答我……”
“……谁都好……”
声音起初是清晰的,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和一丝试探性的期待。然后,逐渐变得急促,焦虑,带着颤抖。
“喂——!这里!看这里!”
“别走……求你了……别留下我一个人……”
“妈妈……爸爸……哥哥……?”
声音开始变调,混杂了哭腔,绝望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
最后,变成了嘶哑的、反复的、如同坏掉唱片般的重复: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
这呼喊声并非对着某个具体方向,而是向着四面八方,向着空洞的黑暗,徒劳地投掷出去,然后被更大的寂静与空洞吞噬、反弹回来,形成层层叠叠、令人心慌意乱的回音。
伴随着呼喊声的,是一种极度空旷与被遗弃的感觉。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无比的、曾经充满喧嚣与光彩,如今却只剩下冰冷座椅、积灰舞台和破损幕布的废弃剧场中央。聚光灯早已熄灭,观众席空无一人,连幽灵都不愿停留。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声音,在无边的寂静中回荡,然后消失,得不到任何回应。
(实验……共鸣天赋……失控……剧场……都走了……只剩我……)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留下我……)
(声音……收集声音……所有的声音……就不会再安静了……)
破碎的意念,带着孩童般的恐惧、被背叛的愤怒,以及一种最终扭曲成的、对“声音”与“情感”近乎病态的收集渴望。
这是……白夜?那个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热衷于用他那古怪设备“记录情感光谱”的学长?他那看似疯狂的研究癖好背后,竟然是这样一段被孤独遗弃在巨大空旷中的童年创伤?
被至亲之人(或许是家人,或许是研究员)作为实验品,遗弃在某个象征性的“剧场”里?那绝望的呼喊,最终塑造了他对“声音”和“情感存在”的偏执追逐?
冰冷、空洞、回音不绝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蛛网,将林轩的意识层层裹缠。
他想要挣扎,想要从那无边的寂静与回响中逃离,但疲惫和接二连三的精神冲击,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在彻底失去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最后残留的感知,是掌心那枚黑色“种子”微微的、温热的搏动,仿佛在无声地吸收、承载着这些外来的、沉重的“情感燃料”。
以及一个模糊的念头:
“众志成城”……汇聚的不仅是“志”……
还有……“伤”。
熔炉的余温,不仅锻造力量,也灼烤灵魂。
这一夜,林轩在断续的、属于他人的噩梦碎片中辗转反复,汗湿重衣,眉头紧锁。
直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才终于陷入一种无知无觉的、纯粹消耗性的深沉睡眠。
而在他不知道的气象站另一角,尚未完全清理出来的、堆满废弃机械的阴影深处,一枚从通风管道滑落、沾满污垢的灰白色不规则石片碎片,在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晨光中,其内部某个微小的符文节点,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再无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