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沙哑,“停止对草原人的一切援助。”
弟子愣住了:“师尊……”
“听不懂吗?”金刚手菩萨转过头,目光冰冷,“我说停止一切援助。兵甲、粮草、修行之法,全部停止。佛门在草原的弟子,全部召回。”
弟子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金刚手菩萨站在原地,看着弟子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数百年了,他为了佛法东传大计,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他扶持草原人,训练骑兵,传授修行之法,甚至亲自参与南下之战。他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是为了佛门,是为了普度众生。
但接引道人的话,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
“那些死在铁骑下的冤魂,他们的因果,谁来承担?”
金刚手菩萨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被铁骑踏过的村庄,那些在烈火中化为灰烬的房屋,那些在刀光下倒下的百姓。他以前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佛法东传,牺牲一些凡人是值得的。
但此刻,他忽然不确定了。
“师尊?”弟子又回来了,小心翼翼地问,“还有一件事。赫连可汗想见您。”
金刚手菩萨沉默片刻,摇头道:“不见。”
“那……他问起来,我们怎么说?”
金刚手菩萨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告诉他,佛门已经做出了决定。让他好自为之。”
消息传到草原的时候,正是黄昏。
赫连站在帐篷外,看着西边的落日。残阳如血,将整片草原染成了暗红色。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秋天已经到了,冬天不远了。
“可汗,”他的谋士小心翼翼地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苍白,“灵山那边……传来消息了。”
赫连没有回头:“说。”
谋士咽了咽口水:“佛门……佛门抛弃了我们。金刚手菩萨下令,停止一切援助。兵甲、粮草、修行之法,全部停止。佛门在草原的弟子,全部召回。”
赫连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从柳源推行儒释道三家并行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佛门迟早会做出选择。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还有……”谋士犹豫了一下,“金刚手菩萨说,让可汗……好自为之。”
赫连沉默了很久。
“好自为之?”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无尽的苦涩,“好一个‘好自为之’。”
他转过身,走进帐篷。帐篷里点着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这个曾经叱咤草原的狼精,如今已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也不如年轻时那样锐利。
但他依然是苍狼可汗。
“传令下去,”赫连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收缩防线。把所有的兵力集中到草原腹地。大周迟早会打过来,我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谋士迟疑道:“可汗,我们……还有胜算吗?”
赫连看着他,目光冰冷:“有没有胜算,都要打。苍狼白鹿的子孙,宁可战死,也不能投降。”
谋士低下头:“是。”
赫连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帐篷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兽皮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是五族治下的一条白狼。一个老僧从西天而来,教他佛法,教他修行,告诉他:苍狼可汗是文殊菩萨的化身。佛门会支持他,让他成为草原的主人,甚至成为天下的主人。
他信了。
他带着佛门传授的修行之法,带着佛门资助的兵甲粮草,一路征战,统一了草原。他以为自己真的是文殊菩萨的化身,以为佛门永远不会抛弃他。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不是文殊菩萨的化身。他只是一颗棋子。一颗被佛门用了数百年、如今又被抛弃的棋子。
赫连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佛门,”他低声说,“你们会后悔的。”
但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