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分明不过的事实,“我乃慈云寺中,世人眼中作恶多端、满手血腥的妖僧魔头,苟活于阴诡地狱之中。而她,是出身名门、仙骨清奇、前程似锦的正道嫡传仙子,如昆仑山巅未经尘染的雪莲。云泥之别,天渊之隔。我这满身罪业与算计,又岂敢,岂能,去玷污那样干净明亮的未来?我……也配不上。”
闺房内,
再次陷入一片沉静。
唯有两人轻缓的呼吸声交错。
方红袖默然无语,
心中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泛起层层涟漪。
她似乎,
从宋宁这罕见流露的、带着自嘲的低语中,
触摸到了他内心某个从不示人的角落。
他们两个……
或许一样。
“这世间众生,上至仙佛神圣,下至贩夫走卒,心中大抵都存着一两件,可望而难及、思之而惘然之物。红袖,你可知这是为何?”
片刻后,
宋宁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
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引向一个更深远的话题。
“因为……人心总是不知足。因为……欲壑难填。”
方红袖依偎在他身侧,
望着帐顶朦胧的暗影,
轻声回答。
她混迹慈云寺多年,见过太多被欲望吞噬的面孔。
“没错。”
宋宁肯定道,“你很通透,红袖。”
他略微停顿,声音仿佛浸染了夜色的幽深:
“欲望如同深渊,凝视它时,它亦在凝视你。得其一,便念其二;获其十,便求百千。无穷无尽,永无餍足之日。故而古来圣贤皆言,烦恼皆因欲念起。能破此障者,唯有……”
他似在寻找最恰当的词汇,最终缓缓吐出:
“唯有‘知止’,懂得在恰当时分停下脚步;唯有‘知足’,明白已拥有之物亦足珍贵。不执着于攀援那永远更高的枝头,方能得片刻内心真正的安宁。”
语毕,
暖阁内重归长久的寂静。
夜色似乎更浓了,
包裹着这一方小小的、与世隔绝的温暖天地。
良久,
宋宁的声音带着一丝梦呓般的模糊,
轻轻响起,
像是在安抚她,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所以……睡吧,红袖。把心放下来……安心睡吧。”
随后,
房间彻底沉入梦乡的静谧,
只有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秘境特有的细微虫鸣,
点缀着这漫长的夜。
夜色,
如同最浓稠的墨汁,缓缓在暖香阁外流淌、沉淀。
阁内,
鲛绡帐幔低垂,将最后一点天光也温柔地隔绝。
时间在无声中悄然滑过,像沙漏里静默的流沙。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际那厚重如绒的黑暗,开始渗出一丝极淡、极朦胧的灰白,仿佛有人用清水,在天鹅绒的帷幕边缘,小心地晕染开去。这灰白起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固执地存在着,并一丝丝地扩大、变亮。
那灰白渐渐褪去夜的寒意,染上了若有似无的、近乎透明的鸭蛋青色。天际的轮廓开始清晰,远山的剪影如同淡墨勾勒,静静横卧。随后,一抹极浅的绯红,如同少女羞涩的红晕,悄悄爬上了东边云朵的底缘。
光,开始有了颜色和温度。
暗蓝色的天幕被这抹绯红与金红不断侵染、推开,范围越来越大,色彩也越来越瑰丽绚烂。
终于,
一道耀眼夺目的金线,
猛地刺破云层,
跃上地平线——
天,亮了。
清亮而柔和的天光,再无阻碍地涌入暖香阁,透过纱帐,在室内铺开一片明亮而宁静的底色。
空气中微尘浮动,纤毫毕现,昨夜的湿寒与隐秘,仿佛都被这崭新的晨光涤荡一空。
“再睡会儿,红袖。”
辰时已至,
生物钟让方红袖准时醒来。
她睫毛微颤,刚想如往常般,悄无声息地起身,手腕却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
宋宁依旧闭着眼,仿佛还在沉睡,只是那只手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道。
“再睡会儿,”
他重复道,
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异常清晰,“往后的日子,怕是难得有这样能安心睡到大天亮的时候了。”
“呃……”
方红袖微微一怔,
随即立刻明白了他话中未尽的含义——山雨欲来,慈云寺大战在即,暴风眼的中心,又何来真正的安宁?
她没有挣脱,
也没有再多问一句。
只是顺从地、安静地重新躺回他身侧,
将自己重新裹进那温暖而令人心安的气息里,
缓缓闭上了眼睛。
“好。”
她轻声应道,
唇边不自觉地,
漾开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柔婉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