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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看着巴刀鱼。
“可你不能放。因为规矩就是规矩。规矩破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你放了一个人,就会有人拿着这个例子来找你,说为什么放他不放我。到最后,规矩就不是规矩了,是你自己的喜好。用喜好代替规矩的人,比违规的人更可怕。”
巴刀鱼沉默了。
“但我师父还说了另一句话。”白鲤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片肉,“他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遇到那些真不是为了自己、真是在替别人扛事的人——你至少,让他吃顿饱饭。”
他把那片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然后把筷子放下了。
“巴刀鱼,你的噬玄米事件,我查了三天。”白鲤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这三天里我查了三件事。第一件,你吞那粒米的动机。第二件,那缸噬玄米的来源。第三件,你师父黄片姜的下落。”
巴刀鱼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一件事的结论是,你吞米是为了尝出米里的血是谁的。这不是违规,这是取证。第二件事的结论是,那缸米跟你没有关系,你到酱园之前,米就已经在那里了。第三件事……”
白鲤把那沓文件推到巴刀鱼面前。
“黄片姜,还活着。关押他的地方,不在城西,在城东。老酱园是个幌子,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真正的关押点,在城东废弃酱油厂的地下三号发酵池。”
巴刀鱼的手按在了那沓文件上。文件很薄,只有几页纸,可他拿在手里,重得像一口铁锅。
“为什么告诉我?”
白鲤站起来,整了整白衬衫的领子。他的洁癖让他即使在说这种话的时候,也要保持衣冠整洁。
“因为我欠你师父一顿饭。”他说,“十二年前,我师父被人打断手的那天晚上,是黄片姜把他从雨里背回来的。背了三条街,背到他的鞋都跑掉了。他把人送到医院,交了医药费,然后走了。我师父醒过来之后,只记得他的背影。找了他十二年,没找到。”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盘脆皮烧肉,很好吃。比我师父做的,就差一点了。”
他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白色的身影在巷子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巴刀鱼坐在店里,看着桌上那沓文件。酸菜汤和娃娃鱼围过来,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巴刀鱼站起来,把那碟已经凉了的脆皮烧肉端回厨房,放进蒸锅里热了三分钟。然后他盛了三碗米饭,把肉分成三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酸菜汤,一份给娃娃鱼。
酱油蹲在桌角,巴刀鱼也给它夹了一小片。
四个人,一只猫,围着一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吃了一盘凉了又热过的脆皮烧肉。
肉皮已经不脆了,软塌塌的,可嚼起来还是香的。肥肉在嘴里化开,跟米饭搅在一起,每一粒米都裹上了油光。
酸菜汤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忽然把碗放下了。
“老巴。”
“嗯。”
“你师父在的那个酱油厂,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巴刀鱼摇头。
酸菜汤把手机掏出来,划了几下,递给他。屏幕上是一则三年前的新闻报道——城东废弃酱油厂,因地下发酵池年久失修,产生大量有毒气体,被列为高危区域,严禁任何人进入。去年有人翻进去捡废铁,吸了残留气体,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巴刀鱼看着那则新闻,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咽了。
然后他把碗放下了。
“明天我去买防毒面具。”
酸菜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娃娃鱼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酸菜汤就把嘴闭上了。
巴刀鱼站起来,走到店门口。
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城中村的老房子,墙皮剥落,电线乱拉,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风里晃荡。巷子尽头是菜市场,卖菜的、卖鱼的、卖肉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这就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泥里打滚,灰里刨食,一身油烟味儿洗都洗不掉。
可就是这个地方,教会了他一件事。
泥里打滚的人,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知道哪家的五花肉三层分明,哪家的老姜辣得地道。知道什么节气该吃什么菜,什么菜该配什么料。知道一个穿白衬衫的人走进这条巷子,不是来找茬的,是来找一样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巴刀鱼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张被他折成小方块的调查令,展开。
纸上的红章还在,可那些像刀子一样的篆字,现在看着,好像也没那么锋利了。
他把调查令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然后他转身回了厨房。
明天要去城东。得提前把店里的菜备好。酸菜汤不会腌肉,娃娃鱼不会杀鱼,他不在的时候,这俩人能把厨房烧了。
他系上围裙,打开了冰箱。
冰箱里的灯亮起来,照亮了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食材。五花肉,排骨,鲫鱼,豆腐,青菜,鸡蛋。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样东西都在等着变成一道菜。
巴刀鱼拿出一条鲫鱼,放在案板上。鱼还是活的,尾巴甩了两下,打得案板啪啪响。
他拿起刀,刀背在鱼头上轻轻一敲。鱼不动了。
“对不住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开始刮鳞。
刮下来的鳞片落在水池里,银亮银亮的,像碎了一池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