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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
军统局本部,嘉陵江畔那栋灰砖楼的二层。
凌晨四点十七分。
戴春风刚睡下不到两个时。
山城十一月的湿冷从窗缝里钻进来,裹着嘉陵江水的腥味。
门被砸响了。
不是敲。
是砸。
拳头擂在木门上,咚咚咚,三下,急促到失了分寸。
戴春风从行军床上弹起来,右手已经摸到枕头下的勃朗宁。
干情报这行,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睡觉从不脱鞋是铁律。
“局座!局座!出大事了!”
是毛以言的声音。
戴春风听出了不对劲。
毛以言跟了他整整七年。
在戴春风的印象里,这个老乡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阴柔性子。
连写份例行报告都要字斟句酌。
此刻那嗓子里带着的东西,不是紧张,是恐惧。
门被一把拉开。
毛以言跌跌撞撞地扑在门框上。
军服扣子系错了一颗,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
他手里捏着一张电文纸。
那纸在昏黄的灯泡下抖得厉害,上面的铅笔字迹跟着一起发颤。
“局……局座……”
他嘴唇哆嗦,一句完整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戴春风一把夺过电文。
十七个字。
字字如刀,句句惊雷。
“南进已定。十二月七日袭珍珠港,不打苏联。”
戴春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整整八秒钟。
然后整个人重重地跌坐进太师椅里。
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又把那十七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南进已定。
十二月七日。
珍珠港。
不打苏联。
每一个字都是一颗炸弹。
串在一起,就是一颗能把整个太平洋炸翻天的超级炸弹。
岛国要打阿美莉卡。
时间、地点、战略方向,全有了。
这份情报如果运作得当,足以把隔岸观火的罗斯福强行拖下水。
只要阿美莉卡一旦参战,华夏就不再是一个人苦苦死扛!
戴春风撑着扶手要站起来,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连夜上黄山官邸见委座。
他的屁股刚离开椅面三寸,又坐了回去。
“等等。”
毛以言正在擦汗,闻言一愣。
戴春风盯着那张电文纸,眼神变了。
不再是震惊,而是一种老猎手嗅到异味时的警觉。
“御前会议。”
“铁公鸡全程参加。”
毛以言呆呆地点头。
“南进、珍珠港、不打苏联,这三条,全是御前会议上定的。”
“铁公鸡坐在天蝗对面,亲耳听到的。”
毛以言再次点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那他为什么不报?”
毛以言擦汗的手,僵在半空。
戴春风抬起眼,看着他。
“这么大的事,关乎国运的事!”
“他一个字都没往回发!”
“反倒是唐明那条线,冒着天大的风险,绕了一个大圈子,从沪市把情报传回来的!”
毛以言脸色变了,声音发紧。
“局座,你的意思是……铁公鸡叛变了?”
戴春风看了他足足三秒钟。
那个眼神里的东西,比愤怒更伤人,是恨铁不成钢。
当年在浙江,这子掏出二十块大洋资助自己考黄埔军校的时候,脑子可比现在好使多了。
这些年养尊处优,人倒是白净了不少,脑子里的弯弯绕却少了一大半。
戴春风猛地一拍桌子,压着火气低吼。
“你动脑子想想。”
“岛国打阿美莉卡,谁得好处最大?”
毛以言怔了一下,脱口而出。
“我们。”
戴春风一字一顿。
“对。是我们。”
“阿美莉卡被拖下水,物资、军援、国际舆论,全来了。”
“华夏这盘快要下死的棋,就彻底活了!”
毛以言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茫然,然后变成了某种难以言的复杂。
他终于想明白了。
铁公鸡不是不报。
铁公鸡根本不是不报。
他是故意隐瞒!
这份情报如果提前被山城捅到阿美莉卡手里,罗斯福加强了珍珠港防务,岛国偷袭失败。
那阿美莉卡,就再也没有理由全面参战了!
没有珍珠港的血,就没有阿美莉卡的怒火。
没有这把怒火,华夏就得继续在这个血肉磨盘里一个人死扛到底!
铁公鸡这是在赌!
赌阿美莉卡必须流血。
赌罗斯福需要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来服国会那些冥顽不灵的政客!
戴春风的声音冷下来。
“他不是叛变……他是在替我们做决定!”
“他在替委座做决定!替四万万华夏同胞做决定!”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毛以言站在原地,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领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