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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颗拖着长长尾巴的流星划过紫金山的夜空,当那座沉睡了三百年的浑天仪开始无声地自转——守军跪了一地,百姓哭成一片,百官呆若木鸡。没有人知道,这是天象,还是人祸。只有陈邦彦知道,那个扛了四十年天的老人,终于把天,交还给了天下人。
同治三年三月初九,酉时三刻。
南京,紫金山,观星台。
这是大明最高的天文台,也是张世杰最喜欢的地方。他年轻时,在这里看星星,看月亮,看天象。他中年时,在这里看地图,看沙盘,看天下。他老年时,在这里看远方,看过去,看未来。今天,他又来了。最后一次。
轿子停在观星台下。张承业掀开轿帘,俯下身:“父亲,到了。”
张世杰睁开那只还能看见的眼,望着那座高高的石台。石台很旧了,青砖上长满了青苔,石阶上满是裂纹。但他记得,每一级台阶。他年轻时,一步跨三级。中年时,一步一级。老年时,一步一喘。今天,他走不动了。
“抬我上去。”他的声音很弱。
陈邦彦犹豫了一下:“王爷,太高了。您的身体……”
张世杰打断他:“抬。死也要死在上面。”
四个侍卫抬起担架,一步一步,走上观星台。张承业跟在后面,陈邦彦跟在后面,赵大壮跟在后面。他们的脸上,有悲伤,有恐惧,也有说不清的——敬畏。
观星台上,立着一架青铜浑天仪。那是郭守敬留下的,六百年前造的,还能用。浑天仪上,刻着日月星辰,刻着二十八宿,刻着三垣四象。风吹雨打,锈迹斑斑,但那些星星,还在。还在转。
戌时三刻,一匹快马从天津港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的信使浑身湿透,脸色惨白,手里举着一封用火漆封缄的急报。急报是从美洲送来的,漂洋过海,走了整整三个月。信封上,盖着新明洲总督府的印章。
“让开!让开!”信使嘶声喊道。
侍卫让开一条路。信使跳下马,踉踉跄跄地冲上观星台,跪在张世杰面前。
“王爷!美洲急报!金州叛军攻陷了新明洲总督府!陈泽将军……陈泽将军殉国了!”
张世杰躺在担架上,听着信使的话,沉默了很久。他的右眼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的耳朵,还很好。他听见了“金州”两个字,听见了“叛军”两个字,听见了“殉国”两个字。
“陈泽……”他的声音很弱,“死了?”
信使低下头:“死了。金州叛军攻陷总督府时,他正在病床上。他让人抬到城墙上,亲自擂鼓督战。鼓声震天,叛军不敢近。擂了三天三夜,吐血而亡。临死前,他还在喊:‘王爷,臣尽力了。’”
张世杰的眼泪,流了下来。他伸出手,想去拿那份急报。够不着。陈邦彦把急报递到他手里。
他捧着那份急报,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泪。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心在跳,他的嘴在动。
“陈泽……陈泽……”他喃喃道。
亥时三刻,张世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纸,已经发黄,边缘碎了,像秋天的落叶。那是他花了十年时间写的《藩务十策》,从美洲到菲律宾,从东瀛到南洋,每一条,每一款,每一个字,都是他的心血。
“邦彦。”他的声音很弱。
陈邦彦跪在他面前:“王爷,臣在。”
张世杰把那卷纸递给他:“这是《藩务十策》。我写了十年,还没写完。你帮我写完。告诉承业,藩国不能不管。不管,就会离心。离心,就会独立。独立,就会分裂。分裂,就会亡国。”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要管。但不能硬管。硬管,会死人。死人了,就会恨。恨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陈邦彦接过那卷纸,手在发抖:“王爷,臣记住了。”
子时三刻,夜最深的时候。
张世杰躺在担架上,望着那架浑天仪。月光下,那些铜铸的圈环,泛着幽幽的光。那些刻着的星星,像一颗颗泪珠。他想起年轻时,在这里看星星,看见流星,许愿。许愿大明强大,许愿天下太平,许愿百姓安康。他的愿望,都实现了。大明强大了,天下太平了,百姓安康了。但他老了,快死了。
“父亲,您在看什么?”张承业跪在他身边。
张世杰沉默很久,缓缓道:“在看星星。看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我。看着我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看着我老了,病了,快死了。看着我写下《藩务十策》,看着金州独立,看着陈泽殉国。”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他们要是活着,该多好。能看到大明立宪,看到议会开幕,看到皇帝成公民。能看到我写《藩务十策》,看到陈泽擂鼓,看到金州独立。他们一定会笑我。笑我老了,还折腾。笑我病了,还折腾。笑我快死了,还折腾。”
他笑了:“但我不后悔。折腾,是为了他们。为了他们没白死。为了他们能瞑目。为了他们能在天上,笑着看我。”
就在这时,浑天仪动了。
它开始自转。缓慢的,沉重的,像一头老牛拉车。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停了。
守军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天象异动!天象异动!王爷要升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