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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君闻言,心中骤然一动,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语气也随之沉了下来,追问道:“乡政府平时对料场的干预多吗?具体在哪些方面插手经营?乡办企业要搞活,不能被不合理的干预绑住手脚,你如实说。”
一提到这个话题,周三全脸上的笑容便彻底褪去,眼神闪烁了几下,迟疑了片刻,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忌惮:“这话我也只能跟几位领导说实话。乡政府对料场的事管得还是比较细的。就说砂石定价,有时候就得按乡里的要求来,哪怕低于市场价也得卖,说是为了乡上的整体规划;还有些乡上的熟人来买料,张口就赊账,我根本不敢拒绝,毕竟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背后还都有人脉,到最后很多账都成了死账、坏账。更别说乡上自己搞工程,有时候还会让我们免费提供砂石,这一笔笔下来,对料场的经营影响太大了。”
他顿了顿,又添了几句,语气里满是无奈:“还有人员安排的事,也是个大麻烦。料场里有几名工人是乡上直接安排进来的,平时干活敷衍拖沓,不积极不说,还动不动就请假旷工,工资却一分不少要拿。可我根本不敢辞退他们,人家背后都有靠山。这样一来,不仅增加了料场的运营成本,还寒了其他踏实干活工人的心,大家的积极性都被打得越来越差。”
楚君听得十分专注,手中的笔记本不停翻动,时不时低头记录要点。无意间,他瞥见桌角放着一本破旧的账本,封皮早已磨损泛黄,边角卷翘,翻开一看,里面的记录杂乱无章,字迹潦草难辨,收支条目模糊不清,甚至有些地方只写了金额,连用途都未曾注明。
周三全见状,挠了挠头,脸上泛起几分尴尬,局促地解释道:“楚书记,我没什么文化,也不懂财务,这账都是随便记的,有时候忙起来,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收支情况。乡政府也很少过来查账,反正这料场也没什么利润,大家也就都敷衍了事了。”
拜耳拿起账本翻了几页,眉头拧得愈发紧实,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周老板,你这账本太不规范了,完全不符合乡办企业财务管理规定。长期这样混乱记账,很容易出现财务漏洞,甚至造成集体资产流失,这可不是小事。”
周三全埋着头,声音愈发微弱,满是无奈与委屈:“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也没办法啊。我就是个干体力活、搞生产的,对财务管理一窍不通,乡上也没派专门的财务人员过来负责,我只能凭着记忆随便记记,凑合着应付。”
楚君合上账本,神色凝重,将笔记本随手放在桌上,语气笃定地说道:“你反映的这些问题,我们全部记下了。乡办企业是集体资产,决不能这样粗放经营、放任不管。”
他目光扫过周三全,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执行力:“后续我们会组织纪检、民政、财务部门联合过来,针对定价干预、人员管理、财务规范、安全保障这几项问题逐一梳理,制定明确的整改方案和时限,帮你理顺经营,也理清权责,让料场真正走上正轨。”
周三全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站起身,语气里满是激动:“多谢楚书记!多谢各位领导!有政府帮忙,我这料场就有救了!我一定全力配合整改,好好把料场经营好,不给乡上拖后腿!”
楚君微微点头,看向周三全时,语气又严肃了几分,着重叮嘱:“安全生产是底线,设备老化、防护不足的问题,先临时管控,禁止故障设备作业,整改方案下来前,绝不能出安全事故。”
三人走出办公室,料场的轰鸣声依旧嘈杂,楚君望着眼前忙碌却混乱的景象,心中既有对乡办企业经营困境的担忧,又有对后续整改工作的清晰盘算,而那份萦绕在心头、与图拉汗相关的情愫,也在这份沉甸甸的公务中,暂时被深深压了下去。
楚君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五味杂陈。二湾砂石料场的条件比煤矿要好一些,周三全也比李志翔踏实肯干,可由于政府干预过多、管理不规范、激励机制缺失等问题,依旧陷入了经营困境。这让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乡办企业的改制,不仅仅是改变产权归属那么简单,更要理顺政府与企业的关系,建立规范的管理制度和有效的激励机制。
离开砂石料场时,楚君握住周三全的手,认真说道:“周三全,你踏实肯干,这是优点。但你也要明白,靠现在这种模式,料场是走不远的。我们正在研究企业改制的方案,希望能让这几家乡办企业重新活起来。你也好好想想,如果你有机会接手这料场,你会怎么经营?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找我们沟通。”
周三全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透出一抹期待的光芒,连忙点头:“好,好,楚书记。我一定好好想想,有想法就及时向您汇报。要是真能让我自己经营,我肯定会把料场搞好,绝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调研组的越野车碾过乡间土路的碎石,朝着此行第三站——尔肯的策达砖厂缓缓驶去。砖厂坐落在尔肯镇东侧的一片荒滩上,远离村落的喧嚣,却自有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小车靠近砖厂,几根高耸的烟囱便先映入眼帘,淡灰色的烟雾裹挟着细碎的煤屑袅袅升腾,在澄澈的天空下划出柔和的弧线。制坯场地里,工人们推着满载砖坯的小推车,脚步匆匆却有条不紊地穿梭在原料堆与砖窑之间,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稳的轱辘声,与机器的轰鸣交织成一曲忙碌的生产乐章。
烧制成型的红砖被码得整整齐齐,十几行堆叠如墙,砖面泛着温润的赭红色光泽,在阳光下透着几分扎实的厚重感。
楚君一行人刚踏入厂区范围,空气中便弥漫开一股独特的气息——既有黏土的湿润土腥味,又夹杂着煤炭燃烧后淡淡的烟火气,那是属于乡村砖厂最质朴的味道。三人放慢脚步,目光扫过整个厂区:制坯车间里机器运转不停,传送带将混合均匀的黏土输送至模具,工人们弯腰整理着刚成型的砖坯,指尖沾满湿润的泥土;砖窑旁,负责出窑的工人戴着厚厚的手套,将烧好的红砖一块块搬运、码放,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
齐博找了守门的维吾尔族老汉,用流利的维吾尔语说明来意:“阿爷,我们是乡里来调研的,想找尔肯老板了解些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