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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柄的灯笼照亮了半口枯井。
杨通站在腐水里,水没到膝盖。周文远的尸体泡在三步外,涨得发白,脸朝下扣在水面上。李崇安摔下来的时候砸在周文远身上,后脑勺磕在井壁的石头棱上,这会儿已经没声了。
两具尸体。一个活人。一个锦衣卫。
密道口就在杨通伸手能够到的地方。里面坐着陆柄,腿盘着,飞鱼服的下摆卷起来掖在腰带里,免得沾水。
“三天前就进来了?”杨通问。
“四天。”陆柄纠正了一下。“您这密道修得不错,石壁干燥,通风也好。就是太直了,没有岔路。我带了六个人进来,两天就摸到了井底。”
杨通的手还被攥着。他没挣。七十岁的人,骨头硬不过锦衣卫的指劲。
井口上方传来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不是喊杀。喊杀声早在两条街之前就没了。传下来的只有铁靴踩石板的闷响,整齐得让人牙根发酸。
“老夫经营徐州十二年。”杨通的声音在井壁间来回撞。
陆柄没接话。他把灯笼往前推了推,光照到杨通的脸上。干瘪的面皮,深陷的眼窝,花白的胡子上沾着井底的污水。
七十岁了。致仕的吏部侍郎。本来可以含饴弄孙安度晚年。
偏要在帝国的咽喉上卡一根刺。
“陆大人。”杨通忽然换了称呼,“给老夫留个全尸。”
陆柄松开了他的手腕。
杨通把手收回来,在袍子上擦了擦。从腰间摸出一块东西。不是虎符,虎符丢在堂屋里了。是一枚玉佩。成色很好,润白无瑕。
“这是先帝赐的。”杨通把玉佩翻了个面,背后刻着一行小字。“正元二年,臣杨通考绩甲等。”
他把玉佩往腐水里一丢。
玉佩沉了下去,没冒泡。
“先帝赐的东西,不配跟这井里的脏水待一块儿。”陆柄说。
杨通笑了。牙齿黄。“先帝在的时候,大泰昌是什么样子?吏治清明,四海升平?放屁。先帝晚年昏聩,太上皇继位更烂。周文昌在度支司刮油水的本事,是跟谁学的?是跟他的前任学的。他前任是跟前前任学的。一层一层往上数,这条链子有多长?”
“所以你觉得自己没错。”
“老夫没说自己没错。”杨通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井壁上。“老夫只是觉得,你们那位新皇帝,手里的家底太薄。红薯土豆能救一时,救不了一世。杀了我杨通,还有张通、李通。你们杀得完吗?”
陆柄站起来。密道口太矮,他得弯着腰。
“杀不杀得完,不归我管。”
他从腰后抽出绣春刀。
“我只管杀眼前这个。”
杨通闭上眼。
刀入颈的声音很闷。腐水溅起来,打湿了陆柄的靴子。
井口上方,一张脸探进来。陷阵营的前锋。
“指挥使大人,府里清完了。”
陆柄把刀在杨通的袍子上蹭了两下,还鞘。
“尸体捞上去。人头要完整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圆形的井口。天光还没亮,但最东边的云层已经开始发灰。
快天亮了。
刺史府的院子里,高顺靠在廊柱上。
铠甲上全是血。他自己的、别人的,分不清了。左肩的甲叶被韩姓猛将那一骨朵砸进去半寸深,卡在肩膀和甲衬之间,每动一下就跟锯骨头似的。
右翼的三百人传回了战报:城西军营五千守军,开打之前跑了两千。剩下三千,一千投降,两千被绞。通往城西的三条路上躺满了尸体。
主力这边更干脆。从南门推到刺史府,一共穿过七条街。七条街,每一条都留下了杨通私兵的残骸。
高顺没数过自己今夜杀了多少人。陷阵营不记个人战功。只记集体推进了多少步。
八百人进城。
八百人活着。
零伤亡。
不是因为杨通的私兵太弱。连环甲、重步兵、八牛床弩,这配置放在任何一场攻城战里都够让进攻方脱一层皮。
而是因为陷阵营从来不把自己当人。
训练的时候就不当。出征的时候更不当。
他们是锥子。是磨盘。是城巷里滚过去就什么都不剩的铁轮子。
高顺从廊柱上直起身,甲片摩擦的声音把院里蹲着的几个俘虏吓得往后缩了一截。
“清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