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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临终前,交给我一本蓝布封面的簿子,纸质脆薄如蝉翼。他枯槁的手指划过封面三个褪墨小楷,喉间嗬嗬作响:“陆…吾…愁…”最后一个字被剧烈的咳嗽吞没。我翻开内页,空无一字,只有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格线。
父亲瞥了一眼,嘴角下撇:“老爷子的‘愁云簿’,又传下来了。”他语气里有种习以为常的轻蔑,“咱陆家男人的老毛病,总觉得天地间的愁,都该记在自己账上。别学这个。”
陆吾愁。我的名字,竟与这无字簿同源。我成了簿子的第三代主人,也仿佛继承了某种无形的重量。起初不觉得,直到二十五岁那年的春天。
那年春天的汛期来得很晚,但来势汹汹。连续几个月都是阴雨天,江水变得浑浊发黄,紧贴着堤坝缓缓流淌,像是一个疲惫不堪的人在那里喘息。我当时正在县地方志办公室工作,每天都很清闲,只是面对着那些已经泛黄的纸张,但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慌乱。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道不明,就是一种毫无来由的、无处不在的沉重感,就好像我的肺部也被潮湿寒冷的云雾填满了一样。从那时起,我常常会在半夜突然惊醒过来,听到窗户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这并不是风吹造成的,而是来自远方的滚滚江涛正用它们低沉而有力的声音不断地撞击着岸边。就连书桌上原本绿油油的文竹也不知为何渐渐枯萎变黄了,而朝北的墙角处则长满了青苔,看上去阴森森的让人毛骨悚然。
最后,我实在忍不住打开了那本传说中的愁云簿,当我凝视着那张洁白如雪的书页时,竟然产生了这样一种错觉:它并非真的空空如也,相反,它似乎吸收了某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手上,让我几乎有些拿不住。
我漫步走向江边。脚下的堤岸湿漉漉的,散发着泥土的气息,显得十分泥泞不堪。岸边垂柳依依,枝条低垂下来,轻轻地触碰着那浑黄污浊的江水,宛如一个疲惫至极的女子,无心梳理自己的秀发一般。天空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所笼罩,阴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就连云彩都似乎失去了往日的轻盈灵动,沉甸甸地悬挂在半空之中,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慵懒无力起来。
放眼望去,原野上的野蓼和苜蓿纷纷倒卧在地上,原本娇艳欲滴的花朵此刻也都紧紧地收拢在一起,好似正在默默承受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痛楚。这样的景象并非如诗词里所描绘的那般充满诗意与浪漫情怀——绿肥红瘦的淡淡哀愁,反而更像是一场凄风苦雨后万物凋零破败时的那种无奈叹息,一种深深烙印在心底的悲伤情绪。
此时此刻,我突然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的一切都沉浸在一片浓郁的忧愁氛围当中:江水在默默地流淌,但却流不尽心中的烦闷;大地承载着太多的重量,以至于无法再容纳更多的苦难;而头顶上方的天空则如同凝固了一般,毫无生机可言。
然而,正是这种种无边无际的愁苦之情,犹如蛛丝般细密交织,一点一滴地渗透进我的肌肤纹理之间,让我不由自主地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我逃去城郊的鹤鸣山,想寻一份清朗。入山却更失望。雨季冲垮了部分山路,裸露的岩石苍白颓唐,失了往昔嶙峋的神气。山泉只剩细弱一线,呜咽着钻进石缝。最老的几株枫杨,叶子未黄先落,枝干像干瘪的手臂伸向天空,乞求着什么。石颓山瘦,水枯木落。这不再是生机勃勃的“法界”,而是陷入某种“窘况”的、疲惫的大地躯壳。
我坐在裸露的山根,绝望如潮水涌来。我不仅承接着自己的渺小愁烦,似乎还被迫接收着这天地山川无言的、磅礴的哀戚。我是什么?一个人类情感的容器,还是天地仇怨的转译器?祖父和父亲,是否也终生负载着这份秘密的、无法言传的重压?
浑噩中,我踏入山腰荒废的云笈观。只剩残垣断壁,古柏却森森。一位采药的老道,正倚着断碑歇脚。见我面色苍白、魂不守舍,他递过葫芦清水。不知为何,我竟对着这陌生人,语无伦次地讲起江边的滞重、山中的颓败、那本无字簿,以及血脉里流淌的、对天地愁绪的过敏。
老道静静听着,啜了口清水,指向观后绝壁:“瞧见那缝里的藤么?”
那是一片峭壁,岩层狰狞,裂缝里挣扎着几棵枯黄的老藤。
“石头的窘,是它的命。它崩裂,它瘦削,它无法像泥土般滋养万物。”老道声音平缓,“藤的愁,也是它的命。它缺水,它焦黄,它可能等不到下一场甘霖。可你看——”
他引我近前。在枯藤与岩壁最紧的纠缠处,竟有一星极小的、紫蓝色的花,在岩屑中颤巍巍地开着。
“石头的窘,挤出了缝,让藤根能抓握。藤的愁,耗尽了力气,却开出了一朵不需要多少滋养的花。”他转眼看我,目光澄澈,“天愁地愁,是它的呼吸。人怨鬼怨,是它的回声。你以为你在‘承受’它们的愁?或许,你只是它们选定的一面镜子,来‘看见’它们自己的处境。镜子何须愁?它只需映照。”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泥泂的脑海。我蓦地想起县志中一段模糊记载,关于本地古称“陆吾”,乃《山海经》中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园囿的神兽。是看守,也是映照者。
那一刻,我身上无形的枷锁“咔哒”一声松开了。我不再是与天地仇怨对抗的承载者。我只是一个位置,一个触点,一面用以显影的镜。江涛的闷吼,是我耳中大地的心跳;枯山的颓瘦,是我眼中季节的骨骼;雨云的沉滞,是我切肤感受到的、天空无法抒怀的叹息。
下山时,雨停了片刻。西天云破处,漏下几缕疲惫而温柔的金光,正好照在远处依旧浑浊、却平稳了一些的江面上。江、天、光,构成一幅巨大而疲惫的、却又兀自运转着的画卷。
我回到家,洗净手,在书桌前坐下。第一次,心平气和地翻开那本“愁云簿”。我不再感到它的空白是一种压迫的隐喻。我研墨,舔笔,在第一页,缓缓写下:
“春深,江浊欲溢,天低云滞。石瘦而藤花发。吾见之。”
我不是在记录愁怨。我是在履行一门古老的家族契约:以我之眼,为无法自述的天地困顿,作一个渺小而又庄重的注脚。墨迹渗入宣纸,那无字之簿,仿佛传来一声悠长的、来自血脉深处的叹息。而后,万籁复归其位,各安其愁,各守其窘。而我,终于与我的名字,以及名字背后的整部无言春秋,达成了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