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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年五月八日,中午十二点十分。
79次列车从西安一路北上,准时稳稳地停进了前门老北京站的站台。蒸汽机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白雾裹着机油味在站台上散开,钟楼方向的广播准时响起,声音洪亮,在空旷的站台上一圈圈荡开。
孙少安早早提着一个帆布包,站在陕西赴京农业代表团的队伍中间。身边的汪文杰手里攥着军绿色的帆布提包,脸上按捺不住兴奋,嘴里不停念叨着:“到了,真到北京了……”
孙少安心里也翻腾得厉害,这是他头一回进京城,可面上还沉得住。
他瞥了汪文杰一眼,带着点打趣又正经的口气:“文杰,你好歹是正处级干部,你爹还是省委常委,至于这么激动?”
汪文杰半点不恼,眼睛亮得很,望着站台尽头,声音压得低却满是滚烫:“怎么不至于?这趟来,说不定这次能见到……我心里的“太阳”……”
孙少安不说话了,他低下头去扣包上的铁扣子,也明白文杰此刻的心情了。
从昨天下午五点多踏上这趟79次列车起,整个代表团里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人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想,不敢大声说,却在眼神里藏不住——如果能亲眼见一见……。这对他们这一代人来说,是这辈子最大心愿。
一路从黄土高原翻山越岭过来,火车哐当哐当往东往北走,窗外的景致,跟陕北比起来,像换了一个天地。
先是关中平原。一眼望不到头的平,没有一道深沟,没有一座秃峁,黄土坡彻底退到身后。
麦子拔了节,铺天盖地的绿,风一吹就起浪,跟陕北坡地上稀稀拉拉的杂粮完全不是一个景象。
田块方方正正,水渠在地里弯弯曲曲,路边的杨树柳树成排,村子不再是依山挖的窑洞,多是青砖土坯的瓦房,院墙整整齐齐,看着就湿润、踏实。
再往东走,山势慢慢缓下来,变成低缓的丘陵,土色里掺了石头,山上的草木也更密,不像陕北那样干巴巴的。偶尔能看见小片水田,亮汪汪的,在陕北几乎见不着。
过了郑州,就彻底进了华北平原。地更平,河更多,黄河、大大小小的沟渠在大地上横横竖竖。
麦子渐渐泛黄,油菜花开得一片金亮,村舍散得很开,房前屋后多是池塘、芦苇,水车慢悠悠转着,一派水乡平原的软和劲儿,少了陕北的粗粝与苍凉。
有人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了半晌不吭声,突然说一句“这地真平”,旁边的人就跟着点头,说“真平,一眼望不到头”。
少安也看了,觉得那平坦得让人心里发慌,不像是黄土高原上那种沟沟坎坎、望出去全是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