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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第,家世,这些......”
陆则川笑了,是那种看透世事后的笑。
“小李,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
“三十二,还没明白?”陆则川说,
“古往今来,自先秦以降,士族门阀何其多,汉唐更盛,可如今呢?安在?”
“门第是死的,人是活的。家世是祖上的,日子是自己的。找个能守住初心的人,比找个门当户对的,更重要啊。”
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祁同伟看着陆则川,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这位老领导的时候。
那时候陆则川四十出头,正当盛年。
第一次见面,就问他:“同伟,你为什么要当警察?”
他回答:“想抓坏人。“
陆则川笑了,说:“抓坏人简单,不让自己变成坏人,难。”
那句话,他记了三十年。
“老书记。”祁同伟开口。
“嗯?”
“幼楚说,她想调去云州。”
陆则川看着他:“你同意了?”
“没同意,也没反对。”祁同伟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她为什么要去?”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她说,云州的事,她想看到底。”
陆则川点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
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院子里,斑驳一片。
下午,刘明远告辞。
祁同伟没走,陪陆则川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太阳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阵晚风浮过,将院中老槐树,影子也拉得老长,
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同伟。”陆则川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这一代人,做对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祁同伟愣了一下,看着陆则川。
陆则川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是被镀了一层金边。
“我不知道。“祁同伟如实说,
“有时候觉得对,有时候觉得不对。”
“说具体点。”
祁同伟想了想:“对的时候,是看着老百姓日子好过了,看着这三十年国家一步步走过来。不对的时候......”
他顿了顿:“是看着有些人,变了。”
“哪些人?“
“以前一起拼过的战友。”祁同伟说,“有的一开始就变了,有的慢慢变了。像李正清这样的,不是个例。”
陆则川睁开眼,看着远处的山影。
“我有时候想,”他说,
“是不是我们这代人,给了他们太多机会?”
“什么机会?”
“犯错的机会。”陆则川说,“权力大了,诱惑多了,考验就来了。有些人能扛住,有些人扛不住。”
祁同伟沉默着。
“但转念一想,”陆则川又说,“不给他们机会,老百姓就没机会。发展是要代价的,这个代价,总要有人承担。”
他看着祁同伟:“所以我说不清,到底是对是错。”
祁同伟想了想,说:“老书记,我记得您当年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对得起俸禄,对得起良心。”祁同伟说,
“能做到这两条,就是好官。”
陆则川笑了:“你记得倒清楚。”
“一辈子忘不了。”
两人都沉默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
偶尔有鸟叫,啾啾两声,又归于寂静。
太阳又低了一些,光线变成了橙红色。
“幼楚要去云州,我支持。”陆则川忽然说。
祁同伟看着他。
“她和她爸不一样。”陆则川说,“她爸那辈人,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她们这代人,心里有底。”
“什么底?”
“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陆则川说,
“我们那会儿,有时候真的分不清。现在她们能分清,这就是进步。”
祁同伟点点头。
“鸣兮也一样。“陆则川继续说,“他有理想,但不是空想。他愿意做事,但不是蛮干。他有底线,但不是死板。”
他看着祁同伟:“这两个孩子,说不定能做出点事来。”
祁同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老书记,您是说......”
“我没说什么。”陆则川打断他,又闭上眼睛,
“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管不了那么多。”
祁同伟笑了笑,没再追问。
晚饭后,祁同伟也告辞了。
陆则川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他泡了一壶茶,是自己喝的,不是什么好茶,就是普通的炒青,便宜,够劲。
茶烟袅袅,在灯下打着旋儿。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陆鸣兮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爸?“陆鸣兮的声音有些意外,“这么晚,您还没睡?”
“刚送走你祁叔。“陆则川说,“睡不着,想跟你说两句话。
“您说。“
陆则川沉默了一下:“云州的事,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陆鸣兮没有说话。
“李正清的事,我也知道了。“陆则川说,“刘正峰派人来过。”
陆鸣兮的声音紧了紧:“爸,您......”
“我不插手。”陆则川打断他,“那是你们的事。我只是想跟你说,不管最后查到谁,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他顿了顿:
“不要因为是李正清,就手软。也不要因为是李正清,就冒进。”
陆鸣兮沉默了一会儿:“我明白。”
“你祁叔的女儿,祁幼楚,是不是也在查这个事?”
“是。”
“她安全吗?“
陆鸣兮顿了一下:“我会保护好她。”
陆则川听出了儿子话里的停顿,但没有追问。
“苏玥那姑娘,最近怎么样?”他换了个话题。
“挺好的。”陆鸣兮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她想来云州看我,我说等这阵子忙完。”
“别等。“陆则川说,“想来就让她来。有些事,等不得。”
陆鸣兮没说话。
陆则川叹了口气:
“鸣兮,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太忙,没多陪陪你妈。后来,才发现,我这一辈子欠她的太多了。”
“从牛津到清华,从英伦雨雾到京华烟云,爸欠念衾的何止是半个世界,何止是半世情缘,悠悠浮生,倏忽而逝!”
他看着炉火,火光在眼睛里跳动。
“你现在做的事,爸支持。但你记住,做事重要,做人更重要。对得起工作,对得起良心,还要对得起爱你的人。”
陆鸣兮的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了,爸。”
“那就这样。”陆则川说,“早点睡。”
挂了电话,陆则川坐在炉边,很久没有动。
炉火噼啪响着,像在说着什么。
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
但他还是喝了一口,凉茶有凉茶的味道,苦,回甘。
窗外,夜很静。
西山的夜,总是这样静,静得像能把人的心跳都听清楚。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来西山的时候。
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带着老婆孩子,住进这间老宅。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没这么粗,山也没这么远,一切都还年轻。
现在,老槐树粗得抱不住了,山还是那山,人却老了。
他把茶盏放下,站起身,走到门口。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他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不多,但亮。
他想起陆鸣兮小时候,也爱看星星。
那时候问他,爸,星星为什么亮?他说,因为有光。他又问,那为什么有的星星亮,有的不亮?他说,因为它们离得远。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看星星。
现在,孩子也到了看星星的年纪。
只是不知道,他看的那片星空,和自己看的是不是同一片。
陆则川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炉火还没熄,他把茶盏续上热水,又坐回藤椅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多少个明天,但只要活着,就要睁着眼,看着这世界,看着这些人,看着这孩子的路。
茶烟袅袅,灯火温黄。
西山的夜,很深,很长。
但有光的地方,就不算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