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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无枝可依(1 / 2)

深夜的南谷城,灯火渐疏,寒意渐浓,云巅阁高耸入云,楼下街道通明,却驱不散人心底的冰冷。

楚凝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云巅阁那奢华辉煌,昼夜不灭的琉璃大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只记得自己像逃命一样离开,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迷宫般的走廊里乱窜,最后被一个面带职业微笑、眼神却带着不易察觉怜悯的侍女,引着来到了出口。

夜风一吹,带着初秋的寒意,让她单薄的衣裙紧贴在身上,也让她混沌、惊恐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手指……好疼。

不,不止是疼,是几乎失去了知觉,只有一种麻木的、火辣辣的钝痛,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

那是长时间、高频率、用尽全力拨动琴弦留下的后遗症。

她不知道自己弹了多久,只知道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不说话,她就不能停。

从最初的恐惧,到机械的弹奏,再到最后,手指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只是木然地重复着拨弦的动作。

琴声早已不成曲调,但那又如何?没人会在意。

她只是个“助兴”的玩意儿,只要发出声音,让那位“吴大人”满意,或者不注意到她的存在,就够了。

“哈……哈……”楚凝扶着云巅阁外墙冰冷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终于有了一丝清明。

“我是谁……我在哪……”

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熟悉,是因为她曾经无数次以城主孙女、贵女的身份,从这条街上趾高气扬地走过,接受着两旁店铺掌柜、行人或羡慕、或敬畏、或讨好的目光。

陌生,是因为此刻,她穿着单薄的、甚至因为奔跑和冷汗而显得有些皱巴巴的衣裙,一个人站在深夜空旷的街头,无人问津,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

一阵更冷的夜风吹过,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猛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

不,不对,不该是这样!

我是楚凝!我是……我是谁?

一个尖锐的问题刺入脑海。我是楚凝,然后呢?楚家没了,爷爷死了,城主府换了主人,我……我什么都不是了。

我是被张丝竹买下来的玩物,是周绵山用来试探、恶心那个男人的工具,是刚刚那个宴会上,被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像个笑话一样的琴女……

不!不是的!我还有张丝竹!张丝竹他……他……

楚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低头,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小衣里扯出一块温热的玉佩。

这是张丝竹当初随手丢给她的,说是“有事可以找我”,但一直被她珍藏着,觉得这是一种特别的联系,一种“自己依旧被需要”的象征。

她死死攥着玉佩,将微弱的灵力注入其中。

玉佩亮起朦胧的、淡青色的光芒,一闪一闪,仿佛在呼唤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被打扰了清梦般不耐的声音,从玉佩中传了出来,有些失真,但楚凝瞬间就听出,那是张丝竹。

“谁啊?大半夜的。”

楚凝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语无伦次地说道:“是……是我!楚凝!张……张老板!我……我出来了!我在云巅阁外面!你快来接我!”

对面沉默了一下,然后张丝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疑惑:“出来?什么意思?你从哪儿出来了?”

“我从酒店出来了啊!云巅阁!晚宴结束了!”楚凝更急了,声音都尖利了几分,“你不是让人把我送过来的吗?现在结束了,你快来接我回去啊!我好冷……这里好黑……”

她说着,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明明街道很亮,明明远处还有人声,但她却觉得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她吞噬。

玉佩那头,张丝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语气变得更加疑惑,甚至带上了几分好笑:“我接你?我为什么要接你?”

楚凝一呆,仿佛没听清:“为……为什么?你……你当然要接我啊!我……我是你……”

她想说“我是你的人”,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改口道,“我是你从……从那种地方带出来的!你得负责!”

“负责?”张丝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毫不掩饰的荒谬感,“楚姑娘,我想你大概是误会了。”

“当初将你从那种地方带出来,不过是看你身世可怜,又略通音律,一时兴起罢了。”

“这一年来,我供你吃穿用度,锦衣玉食,从未碰过你一根手指,也未曾胁迫你做任何不愿之事。”

“你我之间,并无契约,更无主仆名分。现在,你自由了。”

“自由了……”

这三个字,让她握着玉佩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自……由?你说……自由?”

“是啊,自由了,不开心吗?”张丝竹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甚至带着一丝戏谑,“你以前不是总想着要自由,要离开我吗?现在,我给你了。你的卖身契,我已经单方面焚毁了。”

“从今往后,你与我张丝竹,再无半点瓜葛。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多好。”

“不!我不要!我不要自由!”楚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尖叫起来,眼泪夺眶而出,“张丝竹!你骗我!你混蛋!你快来接我!我不要待在这里!这里好可怕!我……我以后会听话的!我会弹琴!我还会很多东西!我很有用的!你过来接我好不好?求求你了!”

她几乎是哀求着,哭喊着,对着玉佩嘶吼。

她从未想过,那个曾经让她觉得是禁锢、是牢笼的丝竹府,那个永远挂着温和笑容、让人看不透的张老板,此刻竟成了她唯一能想到的、可以回去的地方。哪怕那里没有真正的温暖,但至少……至少能遮风挡雨,至少能让她不必流落街头,不必面对这陌生而可怕的黑夜。

然而,玉佩那头传来的,只有张丝竹平淡的、甚至带着一丝厌倦的话语:

“楚姑娘,我想你还没明白。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也不是在开玩笑。我说了,你自由了。你的卖身契已经烧了,我们之间,两清了。以后,没事不要再来打扰我,我很忙。”

“不!张丝竹!你不能这样!我爷爷是城主!我是楚凝!你不能丢下我不管!你……”楚凝还想说什么,但玉佩的光芒,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熄灭了。

无论她再如何注入灵力,如何呼喊,玉佩都再无反应,变成了一块冰冷普通的石头。

联系……被单方面切断了。

他不要她了。

他真的,不要她了。

楚凝呆呆地站在原地,握着冰冷的玉佩,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似乎被冻住了。夜风吹过她凌乱的发丝,带来远处隐约的、不知是谁的欢笑,还有更远处,仿佛野狗低吠般的、不详的声音。

“自由了……我真的……自由了……”她喃喃自语,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慌。

无家可归了。

这四个字,以前从未真正进入过她的意识。

哪怕楚家倒了,哪怕爷爷死了,哪怕她被发卖,被张丝竹买下,她潜意识里,依旧觉得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城主孙女,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能回去,能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张丝竹的“圈养”,在她看来,不过是一种暂时的、屈辱的庇护,一种“大小姐落难、被不知好歹的商人觊觎”的戏码。

她从未真正将自己和那些流落街头的乞丐、为了一颗丹药搏命的散修、乃至云巅阁里那些强颜欢笑的花魁们,等同起来。

可现在,这层虚幻的、用骄傲和回忆编织的屏障,被张丝竹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彻底撕碎了。

他不要她了。她真的,无处可去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楚凝茫然地环顾四周。

眼前的南谷城,还是那座南谷城。

高楼林立,灯火璀璨,阵法运转的微光在夜空中流淌。可为什么,此刻在她眼中,一切都变了?

那些曾经让她觉得繁华、让她觉得理所当然的灯火,此刻变得如此刺眼,仿佛无数双嘲弄的眼睛,在看着她这个丧家之犬。

那些曾经她觉得嘈杂、觉得是下等人喧嚣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是如此危险,好似黑暗中隐藏着无数择人而噬的野兽。就连脚下平整光洁的街道石板,也变得冰冷而坚硬,硌得她脚心生疼。

这座城,不再温和,不再是她可以随意行走、享受众人目光的家。

它变得如此巨大,如此陌生,如此充满敌意。每一个阴影,每一阵风声,都带着致命的威胁。

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到底是什么。

一条真正的、无家可归的、失去了所有庇护的……丧家之犬。

“可我以前……怎么没意识到?”巨大的困惑和绝望涌上心头,“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当然不会知道,张丝竹为了维持她那份不切实际的大小姐心性和骄傲,让她在“丝竹府”里依旧过着锦衣玉食、呼奴唤婢、仿佛一切如常的生活,背后花了多少心思,砸了多少资源。

那些看似“平常”的用度,那些“理所应当”的享受,每一件,每一餐,放在外面,都足以让普通散修打破头去争抢。

张丝竹用真金白银,给她编织了一个脆弱的梦境,让她活在过往的幻影里,也让她彻底失去了面对现实的能力。

而现在,梦境破碎。

张丝竹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丢弃一件用旧了的、不再有趣的玩具。

“小钱而已。”张丝竹或许会这么想。

投资失败了,及时止损,很正常,他家财万贯,可让他永不在乎沉没成本。

至于这件玩具接下来的命运?与他何干?

而楚凝真的慌了。

她站在原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她想哭,却发不出声音。

想喊,却不知道喊谁。

以前,她可以轻易地说出“我爷爷是城主”、“我是楚家大小姐”、“你们这些散修如何如何卑微”。

那些话仿佛带着魔力,能让她获得安全感,获得优越感,能让她睥睨众生。

可现在,这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爷爷死了,楚家没了,大小姐的身份成了镜花水月,甚至成了催命符。而那些她曾经看不起的“卑微”散修,他们至少有手脚,有力气,有在底层挣扎求生的本能和勇气。

她呢?她除了弹得一手好琴,除了会一些早已过时的贵族礼仪,除了那身被骄纵惯坏、眼高于顶的脾气,她还有什么?

身无分文,手无缚鸡之力,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她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街边,眼神空洞,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能去哪里。

不,不能离开这里!不能离开云巅阁门口!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云巅阁,这里是南谷城最顶级的酒店之一,门口有护卫,有阵法,相对安全。一旦离开这个安全区”,走进外面那片看似繁华、实则危机四伏的黑暗……

她会去哪里?她能去哪里?客栈?她1点贡献都没有。

露宿街头?那些阴暗的巷子,那些蜷缩在墙角的流浪汉……光是想想,就让她不寒而栗。

那么其他人会怎么对待她?

一个失去了所有庇护、年轻貌美、又明显涉世未深的女子,在这座弱肉强食的修行者城池里,会遭遇什么?

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她会像最廉价的货物一样,被人随意买卖、凌虐。

她会成为那些她曾经最看不起的、最肮脏的男人的东西。

她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泥泞和屈辱中,一点点腐烂、消亡。

甚至……可能连那些最下等的花楼,都不会轻易收留她这样“来历不明”、“心高气傲”、“可能惹麻烦”的女子。

等待她的,或许是更黑暗、更不见天日的地方。

“不……不要……我不要那样……”楚凝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要崩溃。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云巅阁的大门内走了出来。来人身材高大,穿着道藏府行走的锦袍,步履轻快,脸上甚至带着一种“神清气爽”、“如释重负”的笑容,正是刚刚拜访完吴升的鲁春。

楚凝的眼睛瞬间亮了!就像溺水的人看到了最后一根稻草!不,是看到了救命的浮木!

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过去,在鲁春反应过来之前,“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他的面前,额头“咚咚”地磕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面上。

“大人!大人!求求您!求求您帮帮我!”

楚凝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急切而尖锐变形,她抬起头,泪流满面,用最卑微、最哀求的眼神看着鲁春,“大人!您是道藏府的大人!求您行行好!救救我!给我一条活路!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求您了!”

鲁春被这突然窜出来跪在面前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那轻松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借着灯光,仔细辨认了一下这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