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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缓缓流逝。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半天。
一天。
陈术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指触碰着金身的指尖,一动不动。
两者的指尖相触处,金色的光芒最为浓烈,如同一颗小小的太阳,将周围的一切都照得透亮。
他的意识完全沉浸在了与金身的融合之中,感受着那些涌入脑海的道理,感受着那些残留的愿力,感受着自己身躯的每一丝变化。
金身的面容,最终也已经定格。
与陈术本人有着七分相像,眉眼低垂,不喜不悲,似是端坐神台之上,俯瞰众生的庄严之相。
像是另一个陈术。
一个褪去了人性的温度,只留下神性的冰冷与永恒的陈术。
斩神站在他后方不远处,手握杀猪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刻也不敢放松。
肥猫蹲在不远处的碎石上,竖瞳微眯,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眼中流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羡慕。
有嫉妒。
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慨。
“一转金身……”
肥猫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祂在第五世时倾尽全力铸就的三转金身,便在一场大战中被打碎了大半,剩下的残骸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风化,最终什么都没留下。
金身作为神灵的最后一道关卡,几乎都会伴随神灵的陨落而一起毁灭。
因为神灵在陨落之前,往往会耗尽金身中储存的全部力量,试图做最后一搏,即便是陨落,也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能够留下来的,一千个里也未必能有一个。
更何况是像眼前这尊这样,保存得如此相对完整——虽然被污染了,但根基还在,已经是极为罕见。
祂啧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连身边的斩神都未必能听清。
“……运气真好。”
祂嘟囔了一句,将脑袋埋进了前爪之间,不再看了。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
那些从金身内部涌出的光芒,将整座山坳都笼罩在了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
而那悬浮在金身背后的光轮,此时也在缓缓地旋转着。
每转动一分,轮廓便清晰一丝,质地也更凝实一些,光晕流转间,仿佛将天地初开时的一缕道韵也织了进去,浩瀚而古朴。
带着一些难以言说的美感。
那并非俗世之美,而是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美感。
像是法则本身在呼吸,秩序在显形。
金身之中蕴含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了。
这金身毕竟本源已经损毁了不少,其中蕴含的东西并不多,当然,对于陈术如今的境界来说,哪怕是只剩下万分之一,那也可以称的上是海量,能够为他提供不小的助力。
不过此时也已经是越来越少,就像是一条奔腾千万年的河流,在汇入大海之后,终归是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他能感受到自己对于感知之道的理解,正在缓慢的加深。
那些曾经模糊的、似懂非懂的东西,此刻变得清晰了。
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的人,突然被人递过来一盏灯。
灯光不算明亮,但足以照亮前方的路。
他需要时间去消化。
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一个漫长的、缓慢的、如同美酒陈酿般的过程。
那些东西会在他日后的修行中逐渐发酵、释放、转化为他自己的力量。
急不得。
但真正具有价值的,还是在这漫长时光之中所积攒下的神的底蕴,不同于力量与权柄,那是唯有时间方能凝聚出的东西,就像是树木的年轮,也是陈术最缺少的。
一尊刚诞生的神灵,和一尊活了千万年的神灵,即使拥有相同的权柄、相同的力量、相同的位格,它们之间也存在着某种无法逾越的差距。
那是厚度与深度之间的差异。
他成为正神的时间太短了,积累相比于那些老东西,要差的太多。
而这尊金身之中蕴含的,千万年岁月中积攒的底蕴,也帮他补全了这些差距。
而他的身躯,也在这漫长的融合过程中,完成了某种蜕变。
那种历经沧海桑田的不朽之感,已经彻底融入了他的骨血之中,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的气息变得更加内敛了。
内敛到即便是站在他面前,也很难察觉到他的存在。
但若是有人刻意去感知,便会发现,那股内敛之下所蕴含的力量,深沉得如同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渊。
金身表面的金色光芒开始缓缓收敛。
唯有胸口那个空洞,依旧在那里。
只是其中涌出的怨念已经微弱了许多,如同一口即将干涸的泉眼,只剩下最后几缕黑色的烟雾在空洞的边缘处缓缓升腾。
陈术能感受到,这尊金身已经几乎完全与他融合了。
那种水乳交融的感觉已经从最初的冲击,变成了一种自然而然的、如同呼吸般的存在。
金身就是他。
他就是金身。
就像是左手与右手,就像是心脏与血液,就像是灵魂与躯体。
不可分割。
他甚至能够感受到,只要他愿意,便可以随时将这尊金身收入灵海之中,安置在神祠之上。
到那时,这尊金身便会成为他神道根基的一部分,成为他面对一切危险时最后的底牌。
他的身躯之中,甚至逐渐诞生出一种“不如轮回”之感。
就在陈术几乎要将这金身全部吸收完毕的时候。
金身内部,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的,也不是从他的意识深处涌出的,而是从金身的最核心处。
传了出来。
那声音苍老而温和,带着一种历经了无数岁月之后的平静与从容。
没有威严,没有压迫,只有一种如同长辈看着晚辈时的、淡淡的欣慰。
“后辈……后辈……”
……
果然有老六!
陈术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陈术的手指触碰在金身之上,那股水乳交融的感觉仍在持续。
但他的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从他的指尖触及金身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察觉到了。
在这尊金身最核心的深处,在那些金色纹理交织而成的最隐秘的角落里,藏着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要与金身本身融为一体的气息。
那气息太过微弱,微弱到若不是陈术执掌五官权柄,对于感知之道有着近乎于本能的敏锐,恐怕根本不可能发现。
它就像是一粒沙子藏在沙漠之中,一滴水融入大海之内,与金身的气息完美地重叠在一起,不留丝毫破绽。
但他没有声张。
那道残魂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安静地蛰伏在金身的最深处,如同一条盘踞在洞穴中的老蛇,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陈术便也就当做不知道。
他想看看,这道残魂到底想玩什么猫腻。
说起来倒也不算意外。
一尊感知系的正神,执掌天地感知权柄,怎么可能在陨落之前不给自己留后手?
连那些不是正神位格的阴神、境神,在陨落之前都会留有后手,以待他日复苏。
甚至连那些散落在神陨之地中的普通神灵残骸,都在以各种方式试图延续自己的存在。
更何况是祂?
五官正神。
感知权柄的执掌者。
天地的眼睛与耳朵。
若是连这点未雨绸缪的手段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怪事。
陈术之所以一直没出声,不过是想看看这道残魂到底想玩什么把戏罢了。
他继续吸收着金身之中的底蕴,手指依旧按在金身的指尖上,仿佛那道声音从未出现过。
……
融合仍在继续。
但金身内部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
金色的光芒从金身的核心处开始凝聚,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汇聚成河,从四面八方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一道虚幻的身影,从金身的核心之处浮现。
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如同水中的倒影,看不清任何细节。
但很快,那光影便开始凝聚、清晰,最终化作了一个人形。
那是一位老者。
看上去年纪极大,面容枯瘦,颧骨高耸,皮肤上布满了如同龟裂的河床般的皱纹,每一道皱纹都深得像是被岁月的刻刀反复雕琢过。
祂的身形佝偻,脊背微弯,如同一棵被风雪压弯了腰的老松。
祂穿着一件极为朴素的灰色长袍,长袍的下摆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边缘处甚至能看到一些细小的破洞。
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风烛残年、随时都可能倒下的老者,祂所释放出的气息,却堪称恐怖。
那气息不是刻意散发的,而是自然而然地从祂的残魂之中溢散出来的,如同一座沉睡的火山,即便已经熄灭了万年,但那深埋在地底的岩浆依旧滚烫。
仿佛祂站在那里,便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不可分割,不可撼动。
而最让人心悸的,是祂的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看上去几乎要失明的老眼。
但是与之对视的瞬间,其中却像是有星辰流转,仿佛是自己身躯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被看了个通透一般。
下一刻,那双浑浊的老眼便柔和了下来,如同一位慈祥的祖父看着自己的孙辈,目光中满是欣慰与和善。
那种目光太过自然,自然到若不是陈术早知道这残魂有问题,恐怕真的会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后辈,你终于来了。”
祂再次开口,声音苍老而温和,带着一种历经了无数岁月之后的平静与从容:
“吾乃六识通感大帝,名讳单字一个鉴。”
“见到后辈如此出色,吾甚感欣慰。”
陈术的瞳孔微微一缩。
大帝。
这个称号在神道世界中的分量,远非寻常人所能想象。
能够自称“大帝”者,无一例外,都是达到了阴神境界的正神。
阴神之上的正神,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站在神道世界最顶端的一批存在,是真正能够以一己之力改变天地格局的存在。
即便是如今的陈术,距离那个层次也还有着不知多少的距离。
而眼前这道残魂,虽然只剩下一缕,但那股自然而然溢散出的气息,依旧让陈术感受到了一种来自更高层次的压迫。
六识通感大帝。
鉴。
陈术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他的面色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微微拱了拱手,语气恭敬:
“晚辈陈术,见过前辈。”
大帝残魂看到陈术这副恭敬的模样,那张枯瘦的面容上露出了更加和善的笑容。
祂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追忆往昔的感慨:
“一转眼,便已经是如此多年的时间过去了。”
祂的目光穿过陈术,落在了身后那片灰蒙蒙的天地之上,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自从当初在这虚空之地,与幽影神国众神一战之后,吾便是神魂大损,几乎就要彻底陨落在此。”
祂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沉重得如同一座山岳:
“那一战……惨烈至极。”
“幽影神国众神触犯天地之根本规则,窃取他神权柄,妄图以影替天,颠覆神道秩序。”
祂的语气变得凝重了几分:
“此等行径,天地不容,众生皆应诛之。”
“实在是死不足惜。”
大帝残魂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那一战,吾以感知权柄覆盖整片战场,为天宪神系提供了无数关键情报。”
“幽影神系的每一次影遁、每一次潜伏、每一次偷袭,都在吾的感知之中无所遁形。”
“若非如此,那一战的胜负,恐怕还未可知。”
陈术安静地听着,面色平静如水。
他没有插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只是在心中默默地将这些话与肥猫之前所说的信息进行比对。
肥猫说的是,幽影神系为了突破力量瓶颈,窃取了天宪神系一位神灵的核心力量,这才引发了那场战争。
而这位“六识通感大帝”的说法,却是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位为了维护天地秩序而挺身而出的英雄。
两个版本之间,有重叠,也有出入。
但陈术并不在意哪个版本更接近真相。
因为对他来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只在意一件事——这道残魂,到底想要什么。
鉴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陈术心中的想法,继续用那种追忆往昔的语气说道:
“但吾虽陨落,却也不忍见到感知一道就此没落。”
祂的目光重新落在陈术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透出一丝真切的感慨:
“吾自知天命。”
“踏入那场战争之前,吾便知可能会陨落在其中。”
“但吾仍旧要去!”
祂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所以吾一直在等。”
“从陨落的那一刻起,吾便是在等。”
“等待一位真正能够继承吾衣钵权柄之神。”
“等待一个能够让吾安心离去的存在。”
祂说到这里,那张枯瘦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个极为欣慰的笑容,如同一位弥留之际的老人终于见到了自己最牵挂的后辈:
“现在,吾总算是等到了。”
陈术的面色依旧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大帝残魂见陈术没有反驳,心中似乎更加笃定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更加从容:
“这金身,乃是吾花费数千年时光所铸就的。”
祂抬起手,虚虚一指那尊已经几乎与陈术融为一体的金色神像:
“金身之道,共分十境。”
“一至三转,称之为轮回境,寓意金身不入轮回,纵使肉身陨灭,金身犹存,尚有重塑之机。“
“四至六转,称之为超脱境,金身已超脱于天地规则之外,不受岁月侵蚀,不惧因果纠缠。”
“七至九转,称之为永恒境,金身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纵使天地崩塌,金身亦不朽不灭。”
“而最后一境……”
祂的声音微微一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向往:
“称之为不朽金身。”
“古往今来,能够达到不朽金身之境的,屈指可数。”
祂收回目光,看向陈术:
“吾这金身,全盛时期已达三转轮回之境。“
“只可惜那一战之后,金身受损严重,如今虽然损毁,但依旧有一转之境。”
祂的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了,如同一位长辈在将自己最珍贵的传家宝交给后辈:
“便当做是吾赠予你的礼物。”
三转轮回境的金身,即便是在远古时期,也已经是极为罕见的至宝。
即便是损毁了,只剩下一转的层次,对于陈术如今这个境界而言,依旧是不可估量的财富。
陈术没有接话。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