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屋里没开灯。老太太坐在床沿,背对着门,身影佝偻成一团沉默的阴影。从医院回来到现在,她没再哭,也没再骂,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迅速风干、失去所有水分的泥塑。这种沉默比任何哭闹都更让赵维心慌。他宁愿母亲像昨天那样尖声厉骂,甚至再冲上去推搡,至少那里面还有活气,还有不甘。
他想说点什么。说“妈,算了,政策是这样,咱们拧不过大腿”,或者说“房子没了再想办法,人没事就好”。可这些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都化成了更苦涩的汁液,流回心底。他开不了口。三十年的老屋,母亲半生守在这里,等父亲,等他们兄弟姊妹长大,等来的是“违建”两个字,和几个蹲在门口抽烟的陌生年轻人。让他劝母亲“遵纪守法”?那感觉就像亲手把刀递出去,让别人来剜母亲的心。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在省审计厅,他面对再复杂的账目,再棘手的审计线索,都能抽丝剥茧,找到那个隐藏在数字背后的逻辑或漏洞。他信奉规则,敬畏文件上的红头公章。可当这套规则以如此具体、如此蛮横的方式砸在自己家的屋顶上时,他发现自己毫无还手之力。文件是真的,程序看似合法,所有官方的答复都严丝合缝,把他所有质疑的路径都堵得死死的。他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看得见外面的不公,却砸不破那层名为“合规”的壁垒。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钝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那种缓慢的、沉重的、仿佛被浸透了冰水的棉絮一层层裹紧的窒息感。他帮不了母亲。这个认知像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他的神经。他是儿子,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在省城大机关工作的“有出息的人”。可事到临头,他连自家门上的封条都保不住。
老太太忽然动了一下,很慢地转过身。昏暗的光线里,赵维看见母亲浑浊的眼睛望着他,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小维,”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你……回单位上班去吧。别耽误工作。”
就这一句话,赵维差点当场崩溃。他猛地扭开头,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那股翻涌的热流冲上眼眶。母亲到了这个时候,想的还是别耽误他的工作。
“妈,我再想想办法。”他声音干涩,“一定还有办法。”
老太太没再说话,只是又缓缓转了回去,恢复成那尊沉默的泥塑。
办法?还有什么办法?区政府、市政府、甚至托同学问到省里的风声,所有的路都指向同一个死胡同。那个大学同学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想想,最近得罪过什么人没有?或者……你们家这房子底下,是不是有什么别人想要的东西?”
得罪人?赵维自问在审计厅工作谨小慎微,审计项目坚持原则难免会触碰一些人的利益,但都是公事公办,从未挟私报复。至于房子底下……这老房子能有什么?除了砖石泥土。
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孤立无援的寒意包裹了他。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某种庞大的、无形的力量面前,个人的挣扎是多么渺小可笑。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母亲需要休息,需要安全感,而他站在这里,除了徒增母亲的焦虑,什么也做不了。
他最终下了决心。回单位。不是去上班,是去求人。平生第一次,他要低下头,向领导开口求助,利用那点微薄的、他平时最不屑去经营的关系。
省审计厅大楼里依旧安静肃穆。赵维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却感觉脚步虚浮。他径直来到副厅长李国栋办公室外,深吸了几口气,才抬手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李国栋温和的声音。
李国栋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见是赵维,他脸上立刻堆起和煦的笑容,摘下眼镜:“小赵啊,快坐。脸色怎么这么差?身体不舒服?”
“李厅……”赵维坐下,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他艰难地开口,把家里房子被认定为违建要求拆除,母亲受伤,自己投诉无门的情况说了一遍。他尽量说得客观,但语气里的焦灼和无力还是掩饰不住。
李国栋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表情充满同情。等赵维说完,他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小赵啊,你的情况我听了,确实让人揪心。老太太没事吧?身体要紧。”李国栋语气充满关怀,“不过这个事情嘛……唉,不好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