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广州城的晨雾里飘着腊肠和年糕的香气。
眼瞅着要过年了,珠江两岸的店铺早早挂起了红灯笼,伙计们踩着梯子贴春联,嘴里哈出的白气混在晨雾里。
茶楼里热气腾腾,说书先生今天没讲澎湖大战,倒说起了新鲜事:
“列位听说了吗?”
红毛鬼派人来谈判了!
茶客们竖起耳朵。
“来的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的特使,”
说书先生压低声,
“昨儿个进的城,住进了怀远驿。”
嚯,那排场!
马车镶金边,跟班十几个,穿着绫罗绸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国王爷来了!
有人嗤笑:
“败军之将,还摆谱呢?”
“就是!”
听说咱们王爷把谈判地点定在了……水师船坞!
说书先生挤眉弄眼,
“您猜怎么着?”
那俩特使进门时脸都是绿的!
茶楼里一片哄笑。
怀远驿,天字三号院。
西班牙特使唐·卡洛斯·德·拉·塞尔达,正对着镜子整理领结。
这位贵族出身的外交官四十来岁,鹰钩鼻,深眼窝,头发抹了厚厚的发蜡,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
他身上那套黑色礼服是马德里最好的裁缝做的,袖口绣着金线,胸前别着枚哈布斯堡双头鹰勋章。
“唐·卡洛斯,”
葡萄牙特使若昂·德·索萨推门进来,这位矮胖些,留着两撇翘胡子,说话时喜欢用手势,
“我刚打听过了——谈判地点在黄埔船坞。”
这……这不合外交礼仪!
卡洛斯转过身,冷笑:
“礼仪?”
若昂,你还没明白吗?
我们不是来平等谈判的,是来……赎回俘虏的。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江面上那些青灰色的战舰轮廓:
“三万大军,四十五艘战舰,现在成了人家的阶下囚。”
我们手里有什么筹码?
没有。
所以那位摄政王可以把谈判桌摆在厕所里,我们也得去。
若昂脸色难看:
“可船坞……那是工匠干活的地方!”
我们是代表国王陛下的特使!
“所以呢?”
卡洛斯转身,盯着他,
“你想现在掉头回去?”
告诉马德里和里斯本,因为谈判地点不体面,所以我们放弃了三千俘虏,还有迭戈将军、诺罗尼亚司令?
若昂不说话了。
“记住,”
卡洛斯戴上白手套,
“我们的任务是尽量少赔钱,少丢面子。”
其他的……见机行事吧。
辰时三刻,黄埔船坞。
这地方平日是不让闲人进的,今天却格外热闹。
船坞东侧搭了个简易凉棚,摆着长桌和椅子,算是谈判席。
西侧,十几艘战舰正在维修——有被烧得只剩骨架的“圣若昂号”,有船身布满弹坑的“圣三位一体号”,还有更多叫不上名的欧洲战舰残骸,像一堆破铜烂铁堆在岸边。
最扎眼的是船坞中央的干船坞里,停着艘崭新的“镇远级”战舰。
船体已经合拢,工人们正忙着安装火炮,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
卡洛斯和若昂被领进来时,脸色都变了。
不是被场面吓的,是被那艘新船吓的——他们认得出来,这船比澎湖那些“镇远级”还要大一圈,侧舷炮窗密密麻麻,数了数,足有三十六个!
“特使先生,这边请。”
陆松一身便装,笑呵呵地引路。
他特意带着两位特使从干船坞边经过,让他们近距离看看那些新式火炮的炮管——黝黑锃亮,炮膛里还有螺旋状的膛线。
卡洛斯强作镇定,用拉丁语问:
“陆将军,这艘船……何时能下水?”
“快了,”
陆松笑道,
“开春吧。”
这种船我们现在一个月能造两艘,船坞那边还有三艘在同时建。
若昂手一抖,差点把怀表掉地上。
一个月两艘?
开什么玩笑!
葡萄牙最好的船厂,造一艘盖伦舰要半年!
凉棚下,苏惟瑾已经在了。
他没穿官服,就一身靛蓝棉袍,正端着杯茶慢慢喝。
见两人过来,点点头:
“坐。”
卡洛斯和若昂对视一眼,依言坐下。
“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苏惟瑾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咱们直说吧。”
俘虏三千一百四十七人,其中将官十七人,包括你们的远征军总司令迭戈·德·托雷斯将军——他还活着,不过烧伤了,正在治。
这些人的赎金,你们准备出多少?
卡洛斯清了清嗓子,努力保持语调平稳:
“摄政王阁下,根据欧洲的惯例,贵族和军官的赎金是有定例的。”
将军级一般……
“那是欧洲的惯例。”
苏惟瑾打断他,
“这儿是大明。”
我们的规矩是——战败方赔偿全部军费损失,外加……精神损失费。
“精神损失费?”
若昂没听懂这词。
“就是你们大老远跑来打我们,把我们吓着了,得赔钱压惊。”
苏惟瑾说得理所当然,
“这样吧,我算笔账给你们听。”
他掰着手指:
“军费开支,包括炮弹、火药、舰船维修、将士抚恤,合计二百八十万两。”
精神损失费,算你们便宜点,二百二十万两。
加起来五百万两。
另外,俘虏的伙食费、医药费,零头就不要了,算我请客。
卡洛斯脸都绿了:
“五百万两?!”
这、这不可能!
西班牙一年的财政收入才……
“那是你们的事。”
苏惟瑾端起茶,
“要么给钱,要么……我把这些俘虏打包卖给荷兰人。”
听说你们跟荷兰是死敌?
他们应该很乐意接收这批“礼物”。
若昂“腾”地站起来:
“您不能这样!”
这是违反国际法的!
“国际法?”
苏惟瑾笑了,
“你们开着战舰来打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国际法?”
他摆摆手:
“坐下坐下,还没说完呢。”
赎金只是第一条。
第二条,西班牙、葡萄牙必须正式承认,台湾、琉球是大明固有领土,不得再以任何形式染指。
卡洛斯咬牙:
“台湾历来是无主之地……”
“澎湖那一仗打完,就是有主之地了。”
苏惟瑾淡淡道,
“不服?可以再打一次。”
不过下次来的船,记得多带点——四十五艘不够看。
若昂气得胡子直抖。
“第三条,”
苏惟瑾继续,
“所有在华传教士,必须到大明礼部登记,领取许可。”
未经许可传教者,驱逐出境。
已有教堂,需接受官府监管。
“这是干涉信仰自由!”
“在我地盘上,就得守我的规矩。”
苏惟瑾寸步不让,
“第四条,开放马尼拉、果阿两港,作为大明商站。”
大明商人在此享有贸易特权,关税减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