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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是在下午两点十七分进站的。
这是一列从维也纳出发、经布拉格中转的专列,车头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在灰色天幕下像一头喘息的铁兽缓缓停靠在站台边。车厢门打开的时候,最先走下来的是两名外交部的随行官员,他们穿着深色的文官大衣,手里各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脸上带着长途旅行之后的疲惫和僵硬。
紧接着走下来的是奥地利帝国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弗朗茨已经在站台上等着了。
“施墨林。”弗朗茨伸出手,和走到面前的外交大臣握了一下,“辛苦了,路上还顺利吧?”
“还算顺畅,陛下。只是过布拉格的时候因为军列优先,在调度站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施墨林伯爵微微欠身,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站台两端各有一组禁卫军士兵,持枪而立,但都自觉地退到了相当远的距离之外。
弗朗茨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轻轻点了下头,示意可以说话。
两人便沿着站台的边缘,并肩走了起来。
施墨林压低声音:“陛下,法国的舆论已经炸锅了。原本是以拿破仑三世病重为主要理由压制住了法国国内民众的请战意愿,皇后欧仁妮、内阁、以及刚病死的拿破仑三世联手,维持着表面中立。但现在葬礼办完了,黑纱一摘,什么都拦不住了。”
“法国的各大报纸——《费加罗报》《时代报》《小日报》,甚至一向温和保守的《辩论报》——都开始刊登文章,呼吁对普鲁士宣战,收复全部失地。“施墨林伯爵的语气冷静而精准,像是在朗读一份情报摘要,“措辞一篇比一篇激烈。有的报纸甚至直接在头版用了'复仇之时已到'这样的标题。巴黎的大学生们在拉丁区游行,高喊'法兰西荣耀之时'——说实话,陛下,这种狂热的程度,比之前普法战争的时刻更甚。”
“背后肯定有人在捣鬼。“弗朗茨边走边说,“报纸不会自己统一口径,要么军方在推,要么议会里有人煽风点火。但关键还是法国人自己。现在普鲁士被我们打成这样,柏林朝不保夕,法国人看在眼里,怎么坐得住?他们渴望复仇,一雪前耻。这是人心,不是阴谋能凭空造出来的。“
“是的,陛下。”施墨林伯爵点了点头,“人心似水,堤坝一旦出现裂缝,谁也拦不住。拿破仑三世在世的时候,他本人就是那道堤坝。现在堤坝没了,小皇帝欧仁才二十二岁……”
“可是。“弗朗茨突然停下了脚步。”洛林地区事实上是法语居民为主。法国人对洛林的感情不是捏造的,那里的确是有一百多万法兰西人。但当初奥撒法战争结束之后,条约里规定了一套复杂的换地方案:法国、普鲁士和我们三方之间进行了领土调整。普鲁士正是通过那次调整得到了这一大片洛林地区。”
他嘴角抽了一下,露出苦涩的笑:“这也是我们当初故意给他们埋的雷。法语区塞给普鲁士,法普之间就永远有一颗火种。法普不和,对我们最有利。”
“可现在,这颗雷既炸了普鲁士和法国,也要炸我们了。洛林归属是个大问题,法国人会来要。给了,德意志臣民怎么看?不给,法国就从现在的合作关系变成我们的敌人。”
“陛下还是担心德意志人的问题。”施墨林说。
“是啊。”弗朗茨叹了口气,然后重新迈步,这次不是沿着站台走了,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站台的外侧,顺着一条碎石铺就的小路往镇子的方向走,两侧的禁卫军士兵立刻无声地调整了跟随的距离。
“我很为难。一门语言的普及至少要三代人一百年的努力。帝国从1859年战后一开始推行统一的帝国教育,培养帝国意识——不是德意志意识,不是匈牙利意识,不是捷克意识,而是'帝国意识'。花了一代人的时间,好不容易培养出一批认同'帝国公民'身份的年轻人。就像教育大臣施特雷迈尔男爵说的,现在这场仗正把这批人送上战场。”
“虽然我们之前采取了一些措施,但还是有许多青年死在普鲁士的土地上,现在这场战争还在可控范围内,我非常担心,如果战争规模进一步扩大,比如俄国或者法国站到我们的对立面,等仗打完了,帝国意识这棵树还能剩几根枝干?”
“所以,陛下。我们需要尽快停战。”
“是的。关键是外交,现在除了俄国、英国,现在的法国最重要。”
他顿了顿:“帝国的主要人口构成还是德意志人,我也一直将德意志人作为帝国的统治核心。在目前,他们是帝国凝聚力最强、教育水平最高、行政能力最突出的人。官僚体系、军官团、大学系统,骨架都是他们撑起来的。尽管我们一直在打击各方向的民族主义,推行超民族的帝国意识,但德意志人的舆论我必须考虑。“
“就像现在小皇帝欧仁被法国人民裹挟一样,我也一样。如果战后我把德意志的领土轻易让给法国,国内的德意志民族主义者马上会跳出来说皇帝在出卖同胞。这话一传开——施墨林,你知道后果。“
“我知道。“墨林伯爵简短地回答。
“洛林这个事情很难办。“弗朗茨揉了揉眉心,“而且还不光是洛林。俄国人也在疏远我们。俄国马上就要攻占君士坦丁堡,近东战争很快就会落下帷幕,这不是奥斯曼愿不愿意结束的问题,是我们这些主动方要结束战争了。这之后,巴尔干、黑海海峡、多瑙河下游,我们两国的利益会到处碰撞。另外,英国人也在和俄国人接触,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说。“
“普鲁士打完之后元气大伤,十年翻不了身。我突然意识到,没了普鲁士这个制衡,俄国和我们的矛盾直接暴露出来,中间连个缓冲都没有。我们总不能成为孤家寡人。”
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点头:“所以上次法国皇后欧仁妮,呃,不,现在是皇太后欧仁妮来访时,您否决了她要求战后洛林全部归法的提议。您当时就已经在权衡德意志人的情绪和法国的友谊之间的天平。”他停顿了一下,“陛下,记得您之前提过让法国人占领比利时?也许可以认真考虑,真的让他们拿下比利时。瓦隆区本就是法语区,法国人对那里的兴趣不比洛林小——我觉得这是一个一个足以弥补洛林问题的替代品。”
“比利时是英国人的软肋。“弗朗茨打断他,“安特卫普离英格兰海岸太近,英国绝不允许任何大国控制那里。拿下比利时,就意味着英法再也不会和好了。这倒是符合我们的利益——英法对立,我们居中取利。但是我很怀疑现在的法国有没有这个火中取栗的胆子。”
他又摇了摇头:“但法国人除了开疆拓土,最想要的还是复仇。洛林对他们不只是一块地,还是耻辱的象征。给他们十个比利时也换不走那个执念。我希望彻底解决洛林问题,让我们的外交盘面上不再有这个障碍。”
两人一时无言,继续往前走。走出了月台,沿着土路进了旁边的小镇。几个禁卫军士兵远远跟着。
镇子不大,街上几乎看不到青壮男人,只有些老人妇女。弗朗茨走着走着,就看见街边水井旁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裙,外面裹了一件明显是大人衣服改小的毛线外套。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扎成两条不太整齐的辫子,脸颊被冷风吹得红彤彤的。
在她周围,围着五六个更小的孩子——最大的也就七八岁,最小的看起来还不到四岁,流着鼻涕,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她。
女孩手里拿着一块麦饼。不大,大概也就一个成年男人手掌的大小,看颜色和质地应该是粗粮面粉做的,表面烤得焦黄,边缘有些发硬。这在战时的德意志地区是普通平民能吃到的最常见的食物。
女孩很认真地掰成差不多大的小块,一份份递下去:“别抢,都有。你等一下,马上到你了。汉斯你别推他。“
她的声音清脆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像一个小大人在管教自己的弟弟妹妹们。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孩子并不全是她的亲人——他们的穿着和长相各不相同,有些明显是附近不同家庭的孩子。最后一块递给了最小的那个孩子,手上的饼渣都没给自己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