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马格德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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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轰。轰。

火炮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某个巨人在用铁锤有节奏地砸地面。

卡尔亲王腓特烈·卡尔的临时指挥所设在马格德堡西郊一座被征用的庄园里。原本体面的客厅现在乱得像被洗劫过一样——地图摊了一桌子,地上全是踩碎的泥巴和靴印,一面墙上的镜子被震裂了,墙角堆着空弹药箱和沾血的绷带。

围着桌子站着的军官们,没有一个干净的。

第20掷弹兵师师长斯特罗洛少将左脸上有一道被弹片划开的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暗褐色的痂,但他没有让军医处理过。第5步兵师师长脸上倒是没有伤,但他的军服右肩被弹片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衬衣,衬衣上也沾了血——不是他自己的,是他亲自把一个被炸断腿的营长从阵地上拖回来时沾上的。再往旁边,一个军长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卡尔亲王站在桌子的另一头。他的胳膊——莱茵兰战役中负的伤——仍然吊在绷带里,但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疼痛的迹象。只有疲惫。深深的、被强压下去的疲惫。

“报告。”卡尔亲王说。

斯特罗洛少将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在喊了太多命令之后嗓子已经报废了。

“殿下。从今天早上四点到现在,我们总共发起了十三波进攻。截至目前,我们拿下了马格德堡西面和西南面大约三分之一的外围防线——主要是几个街区的边缘建筑和一段河堤阵地。”

他停顿了一下。

“自身伤亡,各师汇总后的初步数字——阵亡约一千八百人,负伤约三千五百人,失踪约四百人。总伤亡超过五千。”

卡尔亲王的表情没有变化。五千人。他带来的兵力的十分之一。

“敌军的伤亡呢?”

“很难准确估计。”斯特罗洛少将摇了摇头,“我们确认摧毁了至少四个机枪阵地和两个炮兵观察哨。但问题是——“他的语气苦涩起来,“殿下,他们的机枪阵地是有纵深配置的。我们打掉前面的,后面的立刻补上火力。而且他们的机枪用的是无烟弹药,从我们这边看过去,几乎看不到射击烟雾,很难定位。有好几个阵地是我们的步兵冲到八十米以内才发现的,但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沉默。

斯特罗洛少将把头上的尖顶头盔摘了下来,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头发,用力揉了一下太阳穴。

“殿下。我们需要更重的火力。至少一百二十毫米口径的火炮。”他把头盔放在桌上,像是放下了某种伪装,“马格德堡的房子很多都是石头砌的,他们随便加固一下——在窗户后面堆上沙袋,在墙根挖出射击孔——我们的八十四毫米炮根本打不动。今天下午我让炮兵对一栋三层石楼集中射击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打进去二十多发炮弹,结果步兵冲上去的时候,里面的奥地利人还在开枪。”

他深吸一口气。

“我的掷弹兵是全普鲁士最好的步兵,殿下。但我不能让他们拿肉身去撞石头墙。”

桌子另一边,第5步兵师师长插了进来。他比斯特罗洛少将年轻十岁,性子也更急躁,说话带着一股东普鲁士口音。

“白天的进攻虽然伤亡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我们已经把他们防线上的薄弱点试探出来了。西南角靠近河边的那一段,还有火车站北侧的仓库区,这两个方向的火力密度明显比其他地方低。”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今天晚上,我建议组织夜袭。集中精锐突击队,从这两个薄弱点渗透进去——夜间他们的机枪和火炮优势会被削弱,我们的掷弹兵近战能力不差。”

“夜袭?”一个军长终于抬起了头,他的声音很平,“你知道他们头顶上有飞艇吗?那些飞艇可以投照明弹。白天我们被打成这样,晚上被照明弹照得跟白天一样,然后在不熟悉的城区巷道里打夜战?”

“但是,夜战也是好事,长官!对面的奥地利人就无法发挥火力和空艇优势!”

另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是炮兵指挥官,一个满脸硝烟的上校。

“殿下,后续的重炮纵队还在路上。如果一切顺利,明天傍晚之前会有第二个一百二十毫米炮兵营抵达。加上我们手头现有的,到时候就有三十六门重炮。也许可以再等一等——”

“等不了。”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是一个旅长,四十来岁,脸上的血迹被汗水冲得一道一道的。他的声音很冷静。

“诸位。我们原本的计划是什么?是奇袭马格德堡,抓住弗朗茨·约瑟夫。”他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可现在呢?我们从凌晨打到现在,全城都知道我们来了。奥地利皇帝又不是傻子——他随时可能从东门撤走。如果他跑了,我们围一座空城有什么意义?”

他上前一步。

“殿下。奥地利人的援兵肯定已经在路上了。柏林前线的奥军主力只要分出两三个军往这边赶,三天之内就能到。而汉诺威方向也会有西线奥地利军队,甚至两天时间就能赶到。我们的时间窗口在迅速关闭。”

他深吸一口气。

“恕我直言。奇袭已经失败了。我们没能在第一时间拿下马格德堡,弗朗茨·约瑟夫也没有仓皇出逃。继续在这里耗下去,我们只会被越来越多的奥地利援军包围。殿下——撤吧。趁我们还走得了。”

话音落下,指挥所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几个军官的脸色各异。有人微微点头,有人皱眉,有人看向卡尔亲王,等他表态。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砰。

卡尔亲王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一拍桌子,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像一记炸雷。

所有人都站直了。

“都说完了?”卡尔亲王环视了一圈他的将领们。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铁钉一样钉进木头里,“好。现在听我说。”

“第一。弗朗茨·约瑟夫没有跑。他如果要跑,今天上午第一轮炮击的时候就该跑了——但他没有。我们的骑兵侦察也证实了这一点:马格德堡东门从突袭前三天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大规模车队或骑兵护卫队的迹象。他还在城里。”

“第二。”卡尔亲王的目光落在那个建议撤退的旅长身上,不带怒意,但也没有温度,“他们一共多少人?一万出头。我们五万多人,他们一万多人。难不成——我们还吃不下他们?”

他转向斯特罗洛少将。

“斯特罗洛少将。你的第20掷弹兵师今天损失最大,但也最清楚敌人的防御配置。今晚整顿部队,补充弹药,你缺任何人都问我要,我需要你做尖刀。凌晨三点,按照白天试探出的两个薄弱点——西南河段和火车站北仓库区——同时发起突击。不要大规模正面推进,用小股突击队渗透,拿下立足点之后再逐步扩大。“

斯特罗洛少将把头盔重新戴上了。“遵命,殿下。”

“炮兵。”卡尔亲王看向那个上校,“把你手里所有的一百二十毫米炮集中使用。不要分散配置给各师,全部集中在西南方向,突击开始前进行三十分钟的火力准备。我相信,大部分石头楼,你的火炮还是能打碎的。”

“遵命。”

“其余各部,”卡尔亲王扫了一眼所有人,“凌晨三点之前在各自方向发起佯攻,牵制敌军兵力。不需要你们真的攻进去,但必须让奥地利人觉得每个方向都有压力。不许让他们从其他方向抽调兵力去堵西南口。”

他顿了顿。

“还有问题吗?”

沉默。

“没有的话——执行。”

“遵命!”

军官们几乎是同时喊出来的。然后是靴子跺地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地图被卷起来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将领们戴好头盔,系好佩剑,鱼贯走出了那扇已经被震歪的客厅门。

指挥所安静下来了。

卡尔亲王独自站在桌前。窗外的炮声仍然在继续,但似乎比刚才稀疏了一些——双方都在为夜间的战斗积蓄力量。

他慢慢转过身,走向墙上那幅大比例军事地图。

他的目光没有去看马格德堡。

也没有去看柏林。

他看的是不伦瑞克。

马格德堡西南方向,大约六十公里——不伦瑞克。这才是关键。

卡尔亲王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位置,然后收回了手。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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