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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跟他们说话吗?”他问,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期待。
方笑然的心揪了一下。“沈爷爷,现在还不行。现在的技术,只能看到、听到,还不能对话。但您可以‘参与’——您可以转头看任何一个方向,可以走到院子里,可以凑近看桌上的菜。您是自由的,想去哪就去哪。”
沈嘉禾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试试。”
和平帮他戴上头盔。头盔有点重,沈嘉禾的脖子撑不住,和平就用手托着头盔的后部,减轻他脖子的负担。明轩帮他戴上耳机,调整了松紧度,确保不会夹到耳朵。
方笑然在电脑上启动了程序。
“沈爷爷,准备好了吗?”
沈嘉禾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
方笑然按下了回车键。
七
沈嘉禾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个院子里。
不,不是“站在”——他是“坐在”一张八仙桌前。他能感觉到椅子的硬度,能感觉到桌面木纹的粗糙,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鞭炮的火药味和老汤的香气。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太大了,袖子卷了三道,露出细细的手腕和冻得发红的手指。他的手很小,是九岁孩子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冻疮的痕迹。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后院的老槐树,比现在矮一些,细一些,但已经是很大一棵了。枝干上挂着雪花,在灯笼的红光下,一闪一闪的。树下的石桌石凳还在,但石桌上没有茶缸子和花生米,而是放着一盘没有放完的小鞭。
院墙是青砖砌的,比现在矮,他能看到墙外的屋顶。屋顶上积着雪,烟囱里冒着烟——邻居家在做饭。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的。
厨房的门开着,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铁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着。一个穿碎花棉袄的女人在灶台前忙碌着,她的背影很瘦,腰身很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沈嘉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是他的母亲。静婉。
三十一岁的静婉。
他看到她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盘菜。她的脸——鹅蛋形的,皮肤白白的,眉毛弯弯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从辫子里逃出来,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打湿了。
她看到沈嘉禾,笑了。
“嘉禾!别愣着了,快过来帮忙端菜!”
沈嘉禾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叫一声“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静婉的脸。
但他的手指穿过了静婉的脸——她是一个虚拟的影像,看得见,摸不着。
沈嘉禾的手停在半空中,颤抖着。
“妈……”他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的、含混的、七十九岁老人的声音,从九岁男孩的身体里发出来,像是一个穿越时空的呼唤。
“妈,您尝尝这个,我新学的……”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从VR头盔的边缘渗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他的蓝色棉袄上——真实的棉袄,不是虚拟的。明轩给他买的,深蓝色的,很厚实。
静婉当然没有听到。她继续忙碌着,把菜端到桌子上,转过身,又回厨房了。
沈嘉禾坐在桌前,看着对面的位置。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老人——七十二岁的沈德昌,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有三处补丁。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粗大,关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的面前放着一杯白酒,杯子是白瓷的,杯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沈德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滋溜一声,然后眯起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好酒。”他说,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廊坊的老白干,还是那个味儿。”
沈嘉禾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太爷爷。他的太爷爷。那个推着独轮车从山东来到廊坊的乞丐,那个在雪地里支起第一口锅的汉子,那个用一把炒勺挡住乱兵刀砍的男人。
他坐在对面,活生生的,喝着酒,眯着眼,笑着。
沈嘉禾的左边坐着一个女人——六十八岁的王秀英,山东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插着一根银簪子。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围了一条黑色的围裙,正在给沈德昌夹菜。
“老头子,别光喝酒,吃点菜。”她的山东口音很重,“海参,你最爱吃的。”
沈德昌笑了。“好好好,吃吃吃。”
他夹了一块海参,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沈嘉禾的右边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的沈瑞林,他的父亲。沈瑞林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刮得很干净。他的脸型和沈嘉禾一模一样——方脸,阔嘴,高颧骨。他的眼睛很亮,看着厨房的方向,嘴角带着笑意。
他在看静婉。
沈嘉禾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
爸。他的父亲。那个在公私合营时从老板变成职工的男人,那个在灶台前站了一辈子的厨子,那个把炒勺传给他时说“抖什么?又不是上战场”的父亲。
他坐在旁边,活生生的,看着自己的妻子,笑着。
沈嘉禾想伸手去握他的手,但他的手穿过了沈瑞林的手。
摸不到。
他的眼泪滴在桌面上——虚拟的桌面,真实的眼泪。
厨房里,静婉又端出了一道菜——桂花糯米藕。她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嘉禾,怎么不吃?来,吃一块藕。”
她夹了一块藕,放在他的碗里。
沈嘉禾低头看着碗里的藕——虚拟的藕,但看起来那么真实,连桂花都看得清清楚楚,一小撮,撒在藕片上,金黄色的。
他拿起筷子——真实的手,握着虚拟的筷子——夹起那块藕,放进嘴里。
当然没有味道。VR头盔不能模拟味觉。
但他嚼了嚼空气,咽了下去。
“妈,好吃。”他说,声音哽咽着。
静婉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吃就多吃点。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嘉禾的整个世界都模糊了。泪水充满了VR头盔的内部,模糊了所有的画面。他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一片模糊的、温暖的、金黄色的光。
那是灯笼的光。是灶火的光。是一九五六年大年三十的晚上,廊坊沈家后院里的光。
他摘下头盔。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头盔差点掉在地上。和平一把接住了。
“爸?爸!您怎么了?”
沈嘉禾坐在轮椅上,满脸都是泪水。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在不停地颤抖。他看着和平,看了很久,像是要从和平的脸上找到什么。
“和平,”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看到了……你奶奶……你太爷爷……你爷爷……都在……都在那坐着……吃着饭……说着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是被风吹散的炊烟。
“你奶奶……给我夹了一块藕……她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七十九岁的沈嘉禾,像一九五六年那个九岁的男孩一样,哭得像个孩子。
和平蹲下来,抱住父亲。他感觉到沈嘉禾的身体在颤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爸,我在呢。”他轻声说,“我在呢。”
后院里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方笑然站在电脑旁边,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流着。明轩靠在门框上,用手背擦着眼泪,擦不干净,越擦越多。陈方站在后厨门口,红着眼眶,嘴唇抿得紧紧的。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着,像是在替沈嘉禾哭泣。
后厨里,老汤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那锅老汤,熬了六十年了。沈瑞林开始的,沈嘉禾守着的,和平接着守的。
汤里有什么?
有沈德昌的独轮车,有王秀英的银簪子,有沈瑞林的灰色棉袄,有静婉的碎花棉袄,有九岁沈嘉禾的蓝色棉袄,袖子卷了三道,露出细细的手腕。
有一九五六年大年三十的雪,有红灯笼的光,有小鞭的硝烟味,有桂花糯米藕的甜香。
有沈瑞林说的那句话——“这个家,有你们在,就是好的。”
这些,都在汤里。
熬了六十年,越熬越浓。
沈嘉禾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肩膀不抖了,呼吸平缓了。
他抬起头,看着方笑然。
“方总,”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谢谢你。”
方笑然擦了擦眼泪,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沈爷爷,不客气。这是我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一个项目。”
沈嘉禾点了点头。
“那个……那个眼镜,”他说,“能留下来吗?”
方笑然笑了。“能,沈爷爷。我们送您一套设备,您随时想看,随时都能看。”
“好。”沈嘉禾说,“好。”
他靠在轮椅上,闭上了眼睛。
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梦里,静婉在灶台前炒菜,沈瑞林在案板上切菜,沈德昌坐在门口抽旱烟,王秀英在院子里喂鸡。
院子里积着雪,老槐树上挂着雪花,红灯笼的光在雪面上摇曳。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的。
静婉回过头,冲他招了招手。
“嘉禾,来,尝尝这个藕,刚出锅的。”
沈嘉禾走过去,咬了一口藕。
藕是粉的,糯米是糯的,汤汁是甜的,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跳舞。
“妈,好吃。”
静婉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吃就多吃点。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嘉禾在梦里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流下一滴泪。
那滴泪顺着他的皱纹滑下来,滴在轮椅的扶手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啪嗒”。
没有人听见。
后厨里,和平正在炒菜。
他的手法很稳,每一勺都翻得恰到好处。他的目光专注,像是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和这口锅。
灶台上的火,烧得正旺。
老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在整个后厨,飘出窗户,飘到后院,飘进沈嘉禾的梦里。
飘过一九五六年的大年三十,飘过静婉的桂花糯米藕,飘过沈瑞林的灰色棉袄,飘过沈德昌的白酒杯子。
飘过一百年。
一百年的人间烟火,一百年的酸甜苦辣,一百年的火候和分寸。
都在这锅汤里。
熬着。
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