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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阳公社依旧实行工分制,这是村民们最主要的收入来源。每天上工记工分,年底按工分分粮食、分钱,虽然挣得不多,却胜在安稳。在那个年代,“铁饭碗”“集体工”是人人羡慕的出路,而个体户,还是个新鲜又带着几分贬义的词。村里的老人常说,个体户是“投机倒把”,是“不务正业”,干个体户的人,不仅没前途,还会被人戳脊梁骨。
江奔宇在合作社的口碑好,渔户们都信任他。张大叔每次卖渔产,都会特意等他来收;李婶家的渔获卖不出去,也是他帮忙找的销路。大家都知道,他开作坊是为了帮大家把卖不出去的渔产加工成成品,卖更高的价钱。可信任归信任,涉及到自家的生计,没人敢轻易冒险。
“奔宇啊,不是叔不帮你,我家三个娃要养,工分是全家的口粮,要是辞了工去你那作坊,万一作坊干不下去,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啊?”张大叔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无奈。
李婶也叹了口气:“奔宇,你是个好孩子,婶信你。可村里的闲话你也听见了,说你搞个体户是走歪路,我要是去你那干活,回头被公社知道了,扣了工分,可咋整?”
类似的话,江奔宇听了无数遍。他理解村民们的顾虑,在这个个体户刚刚萌芽的年代,大家对未知的事物充满了恐惧,安稳的工分,就是他们心里最后的安全感。
直到开业后的第三天,才有两个人主动找上门来。是村里的王大爷和陈大娘,两位老人都年过六旬,家里的情况格外艰难。王大爷的儿子前年出海遇上风浪,再也没回来,儿媳受不了苦,丢下孙子改嫁了,老人带着年幼的孙子,没有劳动力,挣不到工分,只能靠村里的救济过日子。陈大娘的老伴走得早,唯一的女儿嫁去了外地,常年不回来,老人孤身一人,腿脚也不利索,没法上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奔宇啊,我们俩老骨头,也干不了重活,就想帮你干点杂活,分拣分拣渔产、洗洗东西,工钱你看着给,能混口饭吃就行。”王大爷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个破布包,眼神里满是恳求。
陈大娘也跟着点头,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局促:“是啊奔宇,我们不挑活,只要你肯收留我们。”
江奔宇看着两位老人,心里一阵发酸。他连忙把他们让进屋里,给两人倒了热水:“王大爷、陈大娘,你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活肯定有你们干的,工钱我不会少给,每月给你们两块钱,管两顿饭,你们放心。”
两位老人千恩万谢,当天就留了下来。可即便多了两个人,作坊的人手依旧严重不足。王大爷和陈大娘年纪大了,只能干些分拣渔产、清洗渔产的轻活,稍微重一点的活,他们就力不从心。剩下的所有重活、累活,全都压在了江奔宇和贺洋的肩上。
从此,两人的日子便陷入了连轴转的忙碌中。每天凌晨三点,天还漆黑一片,渔村的家家户户都在沉睡,只有海浪的声音格外清晰。江奔宇和贺洋就摸黑起床,披上厚外套,骑着借来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往海边的渔市赶。
渔市的凌晨格外热闹,渔船刚靠岸,渔户们就忙着把渔产搬上岸,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江奔宇和贺洋穿梭在人群中,和相熟的渔户打招呼,收购新鲜的渔产。他们挑的都是品相好、肉质鲜美的渔获,价格也给得公道,渔户们都愿意把渔产卖给他们。可每次收购时,看着渔户们欲言又止的样子,江奔宇心里就明白,大家还是想来帮忙,却又不敢迈出那一步。
收购完渔产,天刚蒙蒙亮,两人骑着自行车往作坊赶,车后座的渔筐沉甸甸的,压得自行车轱辘都有些变形。回到作坊,王大爷和陈大娘已经早早地等在了门口,看到他们回来,连忙上前帮忙卸渔产。
紧接着,一天的劳作便开始了。分拣渔产是第一步,王大爷和陈大娘坐在小板凳上,把不同种类的鱼分开,把坏掉的、不新鲜的挑出来。江奔宇则负责给鱼去内脏、刮鱼鳞,他的动作熟练,却也免不了被鱼刺扎伤。锋利的鱼刺常常刺破他的手指,鲜血瞬间涌出来,滴在鱼身上。他只是随手用破布擦一擦,继续干活,久而久之,手指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痂。
贺洋则负责清洗渔产,把处理好的鱼放在大盆里,用海水反复冲洗,直到洗得干干净净。中午的太阳火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作坊里没有风扇,只有一扇小窗户,闷热得像个蒸笼。汗水顺着两人的额头、脸颊往下淌,浸湿了粗布褂子,贴在身上,又黏又痒。他们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脸上、脖子上都脱了皮,手上的茧子一层叠着一层,硬得像老树皮。
晾晒鱼干的活计在院子里进行,六张竹制晾晒架一字排开,江奔宇和贺洋把处理好的鱼均匀地铺在上面,时不时翻动一下,确保每一面都能晒到太阳。海风带着鱼腥味吹过,夹杂着汗水的咸味,整个院子都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气息。有时候遇上阴天,他们就得赶紧把鱼干收进来,生怕受潮发霉,忙得脚不沾地。
晚上,等村民们都熄灯休息了,作坊里依旧亮着昏黄的煤油灯。灯光下,江奔宇和贺洋忙着制作鱼罐头,把蒸煮好的鱼装进玻璃瓶,加入盐、酱油等调料,再用软木塞封口。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蚊虫围着灯光嗡嗡乱飞,时不时落在他们的脸上、手上,叮出一个个红肿的包。他们累得眼睛布满血丝,腰酸痛得直不起来,有时候实在撑不住了,就靠在作坊的墙角,眯上十几分钟,哪怕身下是冰冷的泥土,也能睡得格外沉。
天快亮时,两人又会猛地惊醒,揉一揉酸痛的身体,继续投入到新一天的工作中。
这天深夜,作坊里的煤油灯依旧亮着。江奔宇正低头给玻璃瓶封口,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微微颤抖着。贺洋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手上层层叠叠的茧子和未愈的伤口,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担忧:“宇哥,咱不能再这么干下去了。你看看你,这几天瘦了一圈,眼睛都熬成熊猫眼了,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非垮不可。”
江奔宇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坚定:“没事,我身子骨结实,扛得住。”
“扛得住也不能这么拼啊!”贺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人手不够,咱再去村里说说,挨家挨户找渔户谈,哪怕多找一个人,也能帮你分担点。我就不信,没人愿意来!”
江奔宇放下手里的软木塞,看着贺洋焦急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他知道,发小是真心疼他。可他更清楚,现在强行去招工,只会让村民们更加抵触。
他轻轻拍了拍贺洋的肩膀,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贺洋,不急,慢慢来。现在大家有顾虑,是正常的。个体户刚兴起,大家不了解,也不敢轻易放弃安稳的工分,去赌一个未知的未来。这就像咱刚出海捕鱼,遇上陌生的海域,谁都会害怕。”
顿了顿,他望向窗外漆黑的海面,眼神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期许:“等咱把鱼干和罐头做出来,卖到镇上,卖到县城,让大家看到,来作坊干活,能挣到比工分多得多的钱,能让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到时候,不用咱去请,大家自然会主动来投奔咱们。”
说完,他重新拿起软木塞,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封口。昏黄的煤油灯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土坯墙上。那身影看起来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又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坚定,在深夜的作坊里,显得格外耀眼。
他只想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做好每一件事,把鱼干晒好,把罐头做好,用实实在在的成绩,打破村民们对个体户的偏见,让大家看到,靠自己的双手创业,一样能过上好日子。
海浪依旧在窗外拍打着礁石,发出温柔而坚定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深夜里依旧忙碌的年轻人,奏响一曲无声的赞歌。作坊里的煤油灯,依旧亮着,那一点微光,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明亮,也照亮了江奔宇脚下这条充满艰辛,却又满是希望的创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