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泾原镇治所保定县。
彰义节度使张钧,正坐在书房中,手中拿着一封信,眉头紧锁。
他今年五十整,生得瘦小干瘪,一张脸常年带着怯懦之色,唯有那双眼睛偶尔转动时,才透出几分属于乱世枭雄的精明——尽管这精明往往被胆怯所掩盖。
他唯一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打仗的料,从不招惹强敌。
但这一次,他破例了。
数月前,朱温的使者秘密来访,那使者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自称姓王,口才极佳。他在节度使府住了三日,日日与张钧饮酒畅谈,言必称“东平王如何如何”。
临走前,他拿出一封据称是朱温亲笔的信,信中说,吐蕃、天雄、静难、保大、延州、朔方六路大军将共讨凤翔,希望彰义也能出一份力。使者还暗示,事成之后,可保他张氏一族世代镇守泾原,说不定还能再扩几州地盘。
张钧当时心动了。真的心动了。六路大军啊,就算凤翔再强,也架不住群狼围攻吧?若是能趁火打劫,捞上一笔,也不枉自己在这乱世中走一遭。
于是,他象征性地派兄长张??率三千老弱,前往百里城“观察局势”,并反复叮嘱:只许对峙,不许交战。
此刻,他手中这封信,是刚刚从百里城送来的急报。信中只有短短几行字——
“弟:麟游急报,静难高爽率五千精锐突袭凤翔,遭符道昭伏击,全军覆没。高爽逃往京城,麻亭已失。兄驻百里城,未敢轻动。望弟速作决断。”
张钧看完信,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全军覆没?五千精锐?麻亭丢了?
他猛地站起,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脸上满是惊恐。幸好……幸好自己没有听朱温使者的蛊惑,幸好自己让张??只是“观察”,没有真的动手。否则,此刻覆灭的,就是自己了!
“节帅。”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郑御史派人来问,何时能启程回京?”
张钧回过神来,连忙道:“快请郑御史到正堂,就说本帅有要事相商!”
郑御史姓郑名怀,是御史台的侍御史,年约四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他奉旨前来调解凤翔与周边藩镇的争端,昨日刚到保定,本打算今日就启程回京,却被张钧以“天色已晚”为由强留了一夜。
此刻,他被请到节度使府正堂,只见张钧早已在门口等候,满脸堆笑,殷勤得有些过分。
“郑御史,快请快请!”张钧亲自引他入座,又命人上最好的茶,“昨夜歇息得可好?若有招待不周之处,郑御史千万海涵。”
郑怀心中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节帅太客气了。不知节帅今日召见,有何要事?”
张钧搓着手,赔笑道:“郑御史,实不相瞒,某遇到了一点麻烦,想请郑御史帮忙。”
“哦?节帅请讲。”
张钧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道:“郑御史昨日来时,某已将实情和盘托出——陈兵边境,实是因为凤翔近日屡有挑衅,某不得已自保。绝无进攻凤翔之意,绝无!这一点,郑御史回京后一定要向圣上禀明。”
郑怀点点头:“本官明白。节帅放心,本官自会如实禀报。”
“那就好,那就好。”张钧连连点头,却又面露难色,“只是……只是如今出了一点变故,还望郑御史帮忙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