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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别开门 4》(2 / 2)

“怎么了?”

“她说话了,”他的声音变成了气音,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躺在床上那个人说话了。她说——”

他停了下来,呼吸变得又重又急。

“她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那个声音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但我知道那个声音。那是我的声音。是我在说话。我在对站在卧室里的我的丈夫说话。

然后我听见了。

从十几公里外的那个房间里,从我的手机听筒里,从那条已经连通的、没有尽头的走廊里,那个声音飘了过来。她只说了四个字:

“他在敲门。”

我愣住了。然后我听见了——不是从电话里,是从我自己的身后。从我身后那盏路灯的方向,从我刚刚跑过来的那条街的尽头。

有人在敲门。

笃,笃。

两下。很轻,很有节奏,指节敲在金属上的声音。

我慢慢转过头。

建设路117号那栋楼的单元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铁门上锈迹斑斑的锁眼里,透出一丝绿色的光。而那扇门——那扇六楼的门,那个我刚刚跑出来的房间的门——正在被人从里面敲响。

笃,笃。

每一下都敲在铁皮上,每一下都让整栋楼轻轻震动。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地落下来,像有人在一点一点地把这栋楼从地基里拔出来。

手机里,他的声音在喊我,但我听不清了。因为我的耳朵里充满了另一种声音——不是敲门声,是心跳声。不是我的心跳,是那面墙的心跳。是那扇门的心跳。是这732次替换里每一个“我”的心跳,叠在一起,像一面巨大的鼓,在我脑子里一下一下地敲。

我的右手中指开始发烫,烫到我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血是热的,滴在冰冷的沥青路面上,冒出一缕白烟。

建设路117号六楼那扇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走廊,不是房间,是那面墙。是我卧室里那面没有窗户的墙。墙上那扇门开着,门里站着一个人。她穿着灰色的家居T恤,右手中指上有一道疤。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像手机倒影里那个微笑。

她举起手,指了指我的身后。

我转过头。

身后十米远的地方,一盏路灯里还拎着行李箱。他的脸色苍白,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在动,在说什么。

我摘下耳机,听见了他的声音。不是从手机里,是从他站着的那个位置传过来的,真实的、在空气中震动的声音。

他说:“你怎么在这里?”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建设路117号六楼那扇门。门里的那个“我”还在微笑,但她已经开始往后退了,一步一步,退进那扇门里,退进那片绿色的光里。门慢慢合上,裂缝消失,墙面恢复成什么都没有的白墙。

那栋楼安静了。

街道安静了。

只剩下我和他,隔着一盏路灯,站在凌晨两点的街道上。

“我在楼下等了半天,”他说,声音里全是疲惫和困惑,“你不让我上去,我就一直等着。然后我看到一个人从那条街跑过来,看着像你,我就跟过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光着的,沾满了泥和灰,脚底板上划了好几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了。

“你的鞋呢?”他问。

我没有回答。我抬起头,看着他身后很远的地方——家的方向。那栋楼的轮廓在夜色里很模糊,但我能看到那一扇窗户。那一扇我卧室的窗户。

窗帘是拉开的。

窗户前面没有人。但窗户的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上有人用手指写了几个字,笔画是从里面写的,反着的,但我认出来了。

“第733次完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中指。那道疤已经不烫了。它变凉了,凉到发冰,凉到整根手指都失去了知觉。

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跑完十几公里的那种累,是另一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已经持续了两年的那种累。732次替换,每一次我都在哭,每一次我都觉得是他在吓我,每一次我都以为是那个从门里走出来的东西在伤害我。

但那个东西是我。

一直都是我。

我老公走过来,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他的手碰到我肩膀的时候,我打了个寒颤。他的手很暖,暖到不真实,暖到像——像刚从一扇门里走出来。

“回家吧,”他说,“太晚了。”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我看着他,“躺在床上那个人说话了。她说了什么?”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路灯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

“她说,”他顿了一下,“她说,‘他在敲门’。”

“然后呢?”

“然后你就挂了。”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很正常,困惑、疲惫、担心,所有应该出现在一个凌晨两点在街上找到妻子的丈夫脸上的表情,都有。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敲门了吗?”我问。

“什么?”

“你进卧室的时候,敲门了吗?”

他愣了一下。“我不记得了,”他说,“我真的不记得了。我到家的时候门没锁,我就进去了。我不记得有没有敲门。”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凌晨两点的街道上,我们像两个站在镜子前的人,分不清谁是影子,谁是本体。

“走吧,”他说,伸出手来牵我。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他的手很暖,暖得发烫。右手中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我没有说话。我低着头,看着我们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在身后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影子是谁的。影子尽头,黑暗里,有一个人影在站着。只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的姿势,像是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