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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刀是第十天凌晨醒来的。
王铁柱靠在晶石旁边的墙上,半睡半醒,听到一声极轻的咳嗽。他睁开眼,看到老刀正侧着头,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他。火光很暗,晶石的紫光把老刀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尊快要裂开的泥塑。
“水。”老刀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哑。
王铁柱把水壶凑到他嘴边。老刀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咳嗽牵动了伤口,他的身体猛地绷紧,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花婶从旁边爬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烧退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嘴角在往上翘,“退了。”
老刀没有理她。他看着王铁柱,那只右眼浑浊但清醒。
“外面怎么样了?”
“七星殿的人到了第二条通道。陈玄的陷阱炸了,伤了他们几个。但拖不了多久。”
“那条腿呢?”老刀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一截的裤腿。
“截了。”
“截得好。”老刀闭上眼,嘴角扯了一下,“反正也用不着了。”
他沉默了片刻。溶洞里很安静,只有晶石的心跳声和阿牛的呻吟声——阿牛靠着墙坐在角落里,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石头用布条给他缠了一圈又一圈,但血还是止不住。赵六和周大守着通道口,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孙七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很轻。
“几个人?”老刀问。
“赵六、周大、孙七救回来了。阿牛伤了,石头没事。花婶伤了胳膊。”王铁柱顿了顿,“老三死了。老四也死了。”
老三就是那个肚子被刺穿的兄弟。老四是昨天死的——被碎石砸中脑袋,当时就没了。王铁柱没有告诉老刀。老刀没有问,只是闭着眼,沉默了很久。
“八个人来的。”他说,声音很低,“死了两个,伤了一半。”
他没有说下去。王铁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坐在老刀床边,手里攥着那柄短刀。刀柄上的布条硬得像铁,硌得他手心疼。
老刀睁开眼,看着他手里的刀。
“刀还在?”
“在。”
“刀上有毒。”老刀说,“什么时候淬的,我自己都忘了。一直没用过。”
王铁柱低头看着刀刃。刀刃上全是缺口,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看不出有没有毒。但他信老刀。
老刀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呼吸又变得平稳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花婶在旁边守着,一遍一遍地擦他额头上的汗——虽然烧退了,但汗还是不停地冒,把枕头都浸透了。
王铁柱站起身,朝溶洞深处走去。
陈玄坐在晶石旁边,背靠着晶石,那条断臂搁在膝盖上。他的脸色很差——不是受伤后的苍白,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的灰败。断臂的伤口又在渗血了,黑红色的血从布条去管,只是看着通道口,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映着紫光,一明一灭。
“你的手——”王铁柱在他旁边蹲下。
“老毛病。”陈玄打断他,“暗星本源反噬。死不了。”
王铁柱看着他断臂上那些黑红色的血。血滴在地上,渗进碎石缝里,像墨汁洇进宣纸。
“能撑多久?”
“撑到你动手。”陈玄说,“撑不到你动手,我也会撑。”
王铁柱没有接话。他靠着晶石坐下。晶石冰凉,那股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渗进骨头,冻得他后背发麻。晶石深处的紫光在黑暗中涌动,一下一下,像心跳。他的手按在晶石上,感觉到那些符文在震动——不是普通的震动,是那种快要碎掉的、最后的挣扎。
“还有一个事。”陈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我一直没告诉你。”
王铁柱转过头看着他。陈玄没有看他,看着通道口,看着那片黑暗。
“我师父不是被暗星主宰杀的。”
王铁柱的手在晶石上停住了。
“是被这块源晶里的分魂夺舍的。”陈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以为自己能控制它,能毁掉它。但他打开封印的一瞬间,分魂就冲进了他的识海。他拼了命才把分魂逼回去,用自己最后的力气重新封印了源晶。”
他停了一下,抬起那只断臂,看着空荡荡的袖管。
“但那具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分魂占了大部分,他只剩下一点残念,控制着身体逃到这里,把源晶交给我。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然后呢?”王铁柱问。
“然后那具身体站起来,走了。”陈玄放下手臂,看着自己的断臂,“往陨星矿脉深处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转过头,看着王铁柱。紫光照在他脸上,那道旧伤疤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如果今天封印崩溃,分魂会从源晶里冲出来。它会去找那具身体。两半分身合体——暗星主宰就真正降临玄元界了。”
他看着王铁柱,一字一顿:“所以,你明白了吗?你毁掉的不只是一块源晶。你要毁掉的,是一个已经准备了十年的夺舍。”
王铁柱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块晶石,看着那些快要碎掉的符文,看着晶石深处那片涌动的紫光。紫光在黑暗中涌动,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你早该告诉我。”他说。
“早告诉你,你会来吗?”陈玄反问。
王铁柱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如果十天前就知道这些,他还会不会进这条密道?还会不会站在这里?
他不知道。
通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裂符的那种响,是碎石被踢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通道深处传过来,越来越近。
陈玄站起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断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没有去管。
“来了。”他说。
王铁柱也站起来。他把那柄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刀刃很沉,沉得他手腕发酸。
“几条路?”他问。
陈玄侧耳听了一会儿:“三条。左边、中间、右边。同时来的。”
三条。左边是阿牛和石头守的那条。右边是花婶和赵六他们守的那条。中间是陈玄守的那条——最宽、最直、最容易攻进来的那条。
王铁柱朝溶洞里跑去。花婶已经站起来了,左臂垂在身侧,用不了力,右手攥着那柄短刀。赵六和周大站在她旁边,一个拿着剑,一个握着短刀。孙七也从床上爬起来了,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块石头。
“右边交给你们。”王铁柱说,“能撑多久撑多久。不要硬拼。”
花婶点了点头。赵六和周大也点了点头。孙七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块石头攥得更紧了。
王铁柱跑到左边。阿牛靠着墙坐着,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石头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柄从箱子里翻出来的长剑。两个人的脸都白得像纸。
“左边交给你们。”王铁柱说,“挡不住就退。不要拼命。”
阿牛点了点头。石头也点了点头。
王铁柱跑回中间。陈玄已经站在通道口了,背对着他,那条断臂垂在身侧,血还在滴。他的面前是那条最宽的通道,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还有说话声,压得很低,但在这地下,什么都藏不住。
“几个人?”王铁柱问。
“八个。三个炼气五层,五个炼气四层。”陈玄的声音很稳,“我挡不住太久。”
“不用太久。”王铁柱说。他回头看了一眼溶洞深处的晶石。紫光在涌动,一下一下,比刚才更快了。符文在碎裂,一个接一个,像冰面在春天裂开。
陈玄也看了一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多久?”他问。
“我不知道。”王铁柱说。
陈玄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最后那枚爆裂符,贴在通道口的墙上。符纸很旧,边角都毛了,上面的符文有些模糊。他把灵力灌进去,符纸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退后。”他说。
王铁柱退到溶洞里。陈玄也退了,退了十几步,站在通道口和溶洞之间的拐角处。
通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一声轻响——有人踩到了爆裂符的引线。
“轰!”
火光从通道里喷出来,气浪裹着碎石和灰尘,把王铁柱推得后退了几步。惨叫声从通道里传来,至少两个人。
但只安静了几息。然后脚步声又响了,比刚才更快,更急。
“冲!”有人在喊。
第一个七星殿的人从通道里冲出来。炼气四层,手里提着一柄长剑,浑身是灰,脸上有几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他看到陈玄,愣了一下,然后举剑就刺。
陈玄没有躲。他侧身避开剑锋,一掌拍在那人胸口。那人倒飞出去,撞在通道壁上,喷出一口血,滑倒在地。
但后面的人已经涌上来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三个炼气五层,五个炼气四层——陈玄说得没错。他们从通道里冲出来,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陈玄挡在通道口,一个人对八个人。他用的不是刀,不是剑,是掌。每一掌拍出去,都带着一股阴冷的灵力——那是暗星本源的力量,被压缩在掌心里,像一颗随时会炸的雷。第一掌拍飞了一个炼气四层。第二掌拍断了一个炼气五层的手臂。第三掌被人躲开了,那人反手一剑,划破了陈玄的肋下。
血喷出来。不是红的,是黑的。
陈玄没有退。他继续出掌,一掌比一掌快,一掌比一掌狠。但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断臂的伤口在崩裂,黑血从布条又从惨白变成蜡黄。
王铁柱站在他身后,握着那柄短刀。他想冲上去,但他知道自己冲上去就是送死。炼气三层对炼气五层,一刀都接不住。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陈玄一个人挡着八个人。
一炷香的功夫。陈玄撑了一炷香的功夫。
然后他的旧伤复发了。
不是慢慢发作的,是突然发作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一下子断了。他拍出一掌,掌力还没到对方身上,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那只断臂的伤口猛地喷出一股黑血,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一个炼气五层的七星殿修士抓住这个机会,一剑刺向他的胸口。
陈玄侧身避开,但慢了半拍。剑锋划过他的肩膀,划开一道口子,鲜血喷涌而出。他踉跄了一下,又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