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一路骑着自行车，在颠簸的通道里穿行，他早已口干舌燥，喉咙里像着了火一样。这碗水，对他来说，无疑是救命的甘露。
可他不能喝。
他看着老妇人干瘦的身躯，看着她脸上的皱纹，看着她手上的伤口，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这家过得实在是太困难了。
老妇人的男人，三年前在地面的废墟里寻找食物时，被合金巨齿鳄吞吃了。她的儿子，一个月前，跟着族里的青壮年，再次前往废墟，结果死在了极光蠕虫的巨口中。她的儿媳，上个月刚生完孩子，得知丈夫的死讯后，伤心过度，苦苦挣扎了一个月，昨天刚刚咽了气。
如今，这户人家，就只剩下她和刚出生不久的孙女了。
这碗水，或许是她今天唯一的口粮。
他怎么能喝得下去？
“我不渴，老嫂子。”老汉挤出一个笑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车后座的竹篮，“我就不多聊了，还有任务，得赶紧把孩子送到圣母院，耽搁不得。”
竹篮里，躺着几个婴儿。
有的裹着破旧的棉布，有的甚至什么都没裹，就那么赤裸裸地躺在里面。他们都很小，皮肤皱巴巴的，像干瘪的苹果。有的婴儿因为饥饿，正拼命地吸吮着自己的手指，发出微弱的“唔唔”声；有的婴儿因为寒冷，浑身发抖，小脸涨得通红，已经开始发高烧，呼吸急促而微弱。
老汉的任务，就是将这些家庭里无法照看的孩子，送往圣母院集中安置。
圣母院，是701号避难所里最大的建筑，原本是长耳族的科研中心，如今被改造成了孤儿院。大堂里，早就挤满了婴儿，密密麻麻的，像一堆堆小小的肉团。在物质短缺的情况下，修女们只能用一些能吃的植物根茎，磨成粉末，混着“圣母的恩赐”的汁液，煮成稀粥，来喂养这些孩子。
据统计，圣母院已经聚集了四万名婴儿。
但能活到成年的，不到一百人。
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
老妇人的目光，也落在了竹篮里。她的眼神，渐渐变得不舍，变得痛苦，最后，只剩下决绝。
她缓缓转过身，走进屋里。
老汉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知道，她要去抱孩子了。
片刻后，老妇人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
襁褓是用她儿媳生前穿的一件旧衣服改的，布料虽然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里面的小女孩，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她很小，只有巴掌大，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长长的耳朵贴在脑袋两侧，像两片小小的叶子。
她似乎刚出生就知道周围环境的危险，从来不肆意地哭闹。饿了，就吸吮自己的手指；冷了，就蜷缩成一团。老汉见过她一次，那是她刚出生的时候，他来给她的父亲报信，看到这个孩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母亲的怀里，连哭声都那么微弱。
老妇人走到自行车旁，颤巍巍地伸出手，将孙女放进了最外侧的竹篮里。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孙女的脸颊，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孩子，别怪奶奶。”她的声音哽咽着，“奶奶没用，护不住你……”
“圣母院那边，或许还有一条活路。”老汉低声说，他知道，这或许只是自我安慰。
老妇人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竹篮里的孙女，看了很久，很久。
风从通道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老妇人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开来，一缕头发飘到了香火的火苗上。
“噗——”
微弱的火苗，瞬间点燃了那缕白发。
昏暗的地下通道里，瞬间被一团明亮的火光照亮。
那火光并不强烈，却在这无尽的黑暗里，显得格外耀眼。它照亮了老妇人苍老的脸庞，照亮了她脸上的泪水，也照亮了老汉布满皱纹的脸。
老汉从未见过这么亮的光。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扶着车把的手，抖得更加厉害，车把上的锈迹，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诡异的红光。
他不敢回头看。
他知道，老妇人这是在赴死。
在701号避难所，燃料是最珍贵的东西。没有人会浪费，老妇人这么做，是为了给他照亮前路，也是为了送孙女最后一程。
“老嫂子……”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老妇人没有理他。她只是静静地站在火光里，脸上带着一丝解脱的笑容。
火苗舔舐着她的头发，渐渐烧到了她的头皮。她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是闭上眼睛，任由火焰吞噬自己。
老汉含着眼泪，猛地踩下了自行车的踏板。
车轮转动，碾过地上的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不敢放慢速度，也不敢回头看。他只能死死地盯着前方，盯着那片被火光照亮的、蜿蜒的通道。
竹篮里的小女孩，似乎被火光惊醒了，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身后的火光，又看了一眼老汉的背影，然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咿呀”声。
老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了。
但他知道，他必须向前。
因为前方，有孩子们的希望。
因为他是长耳族的老人，他要带着族群的火种，走出这片黑暗。
自行车在颠簸中，缓缓向前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