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步踉跄,东倒西歪,每走几步便停下,仰头对着夜空胡言乱语。
“酒啊……好酒……这世道,唯有酒不欺人……喝下去,苦的也变甜了,冷的也变暖了……”
“人啊,终究是酒里泡出来的东西……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明明醉态可掬,浑身酒气熏天,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巷口灯笼映照下却异常清明,瞳仁深处似藏着一泓寒潭,深不见底。
他晃晃悠悠往前踱步,拐过一道弯,前方巷角悄然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个身形魁梧的老者,白须垂胸,剑眉入鬓,双目炯炯有神,只是左颊一道旧疤,让他看上去稍微有点肃杀之意。
醉老头一见来人,精神顿时一振。方才那副醺然醉态顷刻收敛,整个人神采奕奕,仿佛从未沾过半滴酒液。
“钟老哥,你可算来了。怎的这时才现身?”
钟正南轻叹一声:“身不由己。身为大骊十二山水正神之一,眼下这般局势,我分身乏术。”
毒信子自然知晓大骊如今正值风雨飘摇之际。
暗巷之外,仿佛有另一幅画面悄然铺展——不久前大骊国都,皇宫深处,国君宋长淳亲召五大山神、七大水神共商国事。殿内烛火通明,君臣对坐,共议秦军铁骑南下之危。
毒信子闻言点头,表示理解,却又道:“可陈十三交给我的差事,尚未办妥。”
钟正南目光微动:“倒不急。如今大骊局势动荡,裴虚子也已潜入京都。若此时轻举妄动,极易暴露行踪。”
毒信子闻言一怔:“裴虚子也来了?”
钟正南颔首:“剑敦山被围整整两年,你说他急是不急?他此番前来,是为在宋氏皇族中择选一个能承接剑山气运的种子。所以,他眼下脾气可不大好,你我在此时切莫出手。”
毒信子咧嘴笑了笑:“这么说,你这一趟,是来劝我莫要冲动了。”
“知道便好……”
钟正南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且慢——”毒信子出声唤住。
“怎么?还有何事要问?”
“钟老儿,”毒信子问道,“你为何肯替陈十三卖命?”
老者停下脚步,望向那被两边高墙切割成一线的夜空,沉声道:“因为老夫望见了这方天下将迎来前所未有的惊天巨变。
他略微停顿,“我在下注,正如大骊其余几位神只一样,我们都在赌。赌那陈十三所言的神权凌驾皇权之上、甚至凌驾一切规矩的时代终将降临。我们赌大骊覆灭之后,我们这些受册封的正神,不会随着破碎的国祚一同湮灭。我们想在那场大变革中……求一个不朽”
说完这番话,钟正南的身影便如同滴入水中的浓墨,悄然晕散,最终隐没于夜色之中。
毒信子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重新提起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头滑落,火辣辣地灼过胸膛。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在空寂的巷弄间悠悠回荡。
“赌啊……这世间,谁人不在赌局之中?”
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恰恰坠在他脚边,又被他踉跄的脚步碾碎。
他晃晃悠悠继续向前踱去,嘴里又开始哼起那支不成调的酒曲:
“酒啊……好酒……这世道,唯有酒不欺人……喝下去,苦的也变甜了,冷的也变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