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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岱顿时便明白了魏延这么做的目的,当即肃然拱手:「末将领命!」
「必保骠骑将军后路无虞!」
魏延满意点头,又对马岱道:「你明日便将我那檄文散出去。
「待我走后三日,再重新写些。
「就说——大汉骠骑将军魏延,已亲率精兵东进,往解辟恶山之围。不日将破魏逆,携胜威回师,让关东父老拭目以待!」
卢氏城头。
司徒王朗之子王肃紧了紧裘袍,转向身侧按剑的讨寇将军王基:「伯舆,你说————
「蜀寇此来,究竟意欲何为?
「看蜀寇来者,约莫万余人马。
「以此兵力,欲强攻卢氏——怕是力有未逮,更遑论东进函谷,威胁洛阳京畿?
」
王基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对岸汉军每一处细节,片刻后道:「蜀寇此来,所图非是卢氏,更不是函谷洛阳。」
王肃怔了一怔:「不是卢氏?也不是函谷洛阳?那他们————」
「搅局而已。」王基言简意赅。
「趁新安、宜阳叛军起事,关东动荡,率一偏师东出,在洛阳左近虚张声势,搅得京畿惶惶。
「若能引得西军东顾,便可缓解潼关、临晋之压。
「而若能裹挟京畿叛民随他们西归关中,则又可壮大其屯垦之民,还可彰其救民之威。」
言及此处,他转过头看向王肃:「至于真要做成什么大事————以这万余兵力,做不了。
「卢氏他们攻不下,函谷他们过不去,洛阳更遥不可及。所以我说不过搅局而已。」
王肃默然片刻,消化著这番话,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前日司马骠骑那信——若有蜀寇开犯,命我等务必探明统兵东来者,究竟何人。此事————莫非与关中大局有关?」
王基颔首:「确有关联。
「司马公在临晋与诸葛亮对峙,最忧者,便是蜀军主力会强取潼关。
「若此番统兵来卢氏者,真是蜀汉骠骑魏延,则蜀军潼关方向便少了一员镇军大将。
「如是,诸葛亮在潼关便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而司马公在临晋便能更加从容。」
司马懿乃是王基恩主,因为司马懿的推荐,他得以任中书侍郎、秘书郎,最后出任太守。
直到去年关中危急,他得司马懿举荐,临危受命,与王肃一起为曹魏戍守卢氏。
王肃恍然:「反之,若此地统兵者并非魏延,则其必在潼关。届时诸葛亮有魏延这柄利刃在手,强取潼关的可能便大大增加?」
「正是。」王基颔首而言,随即重新望向对岸,目光在那些隐约可见的魏字大旗上停留。
「那————」王肃也看向那些旗帜,「依伯舆之见,来者可真是魏延吗?」
王基没有立刻回答,仔细回忆著关于魏延的一切情报,这样一个性情桀骜,用兵喜险好奇,常行人所不敢行之事的人————他会甘心率领一支偏师在卢氏城下虚张声势,做一场注定难有大成的戏?
「有魏字旗,未必是魏延。」王基缓缓道。
「兵者诡道,虚虚实实。
「蜀军若真想让我等相信魏延在此,必大张旗鼓,打出旗号。
「反之,若魏延真在此地,反而会隐匿行迹,以求奇效。」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也未尽然。
「以魏延性情,若真受命东出,绝不会满足于在卢氏城下虚张声势。
「他必会有所动作,或强攻卢氏,或分兵东进,或行险出奇。总之,不会安分。」
王肃听得入神,追问道:「那我等该如何应对?是否要遣军出城试探,或重金购买消息,务必查明真伪?」
「不必。」王基摇头,语气从容,「敌不动,我不动。」
「他们树旗,我等便看著;
「他们擂鼓,我等便听著。
「他们挑战,我等便守著。
「至于魏延在不在,时日一长,真假自现。」
王肃仍有疑虑:「可万一——魏延真在此地,其人最善弄险用奇,我等这般静守,岂非坐失先机?此城可得保否?」
「子雍多虑了。」王基转身,望向城内。
街巷之间炊烟袅袅,市井声隐约可闻,这座边城在战争阴影下,依旧维持著日常的轨迹。
「卢氏城坚粮足,民心尚稳。蜀军不过万余人马,欲强攻此城,不过痴人说梦,便是再来万人,少说也需三五月。
「而三五月间,变数太多,洛阳援军必至,武关王镇西(王凌)亦可能北来。」
他转回身,看向汉军营地,目光锐利:「至于魏延————其人再如何用奇弄险,也要有隙可乘。
「卢氏防线,你我经营年余,不敢说固若金汤,却绝无显见破绽,他若行险,必教他碰得头破血流。」
王基这番话说得从容笃定,不论是不是安心宽慰之语,王肃心中仍旧稍稍一安。
他跟随王基镇守卢氏已近两年,亲眼见这位讨寇将军如何整饬防务、安抚民心、练兵储粮。
去岁蜀将王平前来试探,他也是这般从容,结果蜀军果然无功而返。
默然片刻,王肃看著城外汉军,又看向洛水下游,想到了辟恶山,忽然对著王基问道:「伯舆,何平叔(何晏)之流,将饥民求生称作『兽性小自然』,将我大魏纲纪称作『天道大自然』,你以为如何呢?」
王基微微一愣。
大魏已经好几年没有大规模的造反了,所以崤函民叛瞬间便成了洛阳朱紫贵人中最热议之事。
而洛阳朱紫贵人又大多崇尚老庄自然之道,何晏、邓、夏侯玄、诸葛诞之流,虽已被天子罢官,然私下清议之风仍旧未止。
崤函民反后,他们对叛民造反的议论,近日通过洛阳往来卢氏的官僚传到了此处。
言韩昂、陈霸之流,假自然求生之名,行破坏纲常大自然之实,结局必然是小自然败于大自然。
叛民反魏附蜀之自然,是下行的、破坏的小自然。
曹魏伐蜀剿匪之自然,是上行的、建设的大自然。
前者如野火,后者如日曜。
野火燎原,终自熄于旷野,或扑灭于霖雨。
而日曜轮回,滋养万物,乃是亘古未来不易之天道。
「偷换仁字而已。」王基乃是青州人士,孔孟之乡,虽然为将,却也是一儒将。
「他们不敢说、也不愿说的,正是《尚书》里那句『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
O
「正是。」王肃肃容颔首。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今岁关东大饥,冬无衣,人相食,朝廷做了什么?加征摇役,输粮关中,以充军资!
「何晏之流空谈自然秩序,却看不见这秩序早已从根上烂了!
「《易传》云:天地之大德曰生。今朝廷不能养民之生,反夺民之生,是违天地之德也!
「叛民揭竿,与其说是兽性,不如说是『苛政猛于虎』之活注!百姓宁愿冒险造反,亦不愿坐以待毙于苛政之下。」
王基静静地听著,等王肃气息稍平,他才缓缓开口:「何晏说叛民是无源之水,燎原之火,必自消散。
「那他可曾问:这洪水野火为何在此处决堤蔓延?」
王肃深以为然,气不能平。
举目四顾,望向城下四野。
但见民居百千,垄亩万数,道:「新安、宜阳,乃崤函漕运咽喉要道。去岁关中败后,潼关以西粮秣全赖此道转运。
「朝廷为供大军,征发此间民夫十之三四,粮赋亦加征。
「今岁大旱,此地本就缺粮,再加上征发摇役。
「这不是在堤坝上掘口,在荒原上点火是什么?
「何晏等人在洛阳高谈自然,却不知真正的自然之道在田间地头。
「春种秋收是自然,饥则求食是自然,逼到绝境则反抗更是自然。
「他们把这种必然说成兽性之小自然,这到底是何居心?无非是要掩盖朝廷失德罢了!」
王基闻此凛然,不敢非议。
王肃却颓然坐下,忿忿而言:「治民如治水,要导、要防,贤良则说,『王者富民』。
「如今朝廷某些人,既不懂导,更不愿富,只剩一个防字!
「不,连防都防得如此傲慢,还要给这等傲慢,披上所谓自然玄学歪理谬论的外衣!」
事实上玄学清谈谈的不止这些。
譬如阮籍在洛,也清谈,却说:
『叛民之反如痈疽之生,是政令苛急、摇役失度,致此地气血壅塞之故,反魏之贼所求者,亦不过一息生存之自然耳。』
但夏侯玄、何晏、邓飏、诸葛诞这些人既要清谈,也要谋位,自然便将舆论导向另外一个方向,这就使得趋炎附势者都往这方面论证。
当然了,最后夏侯玄也认为:
『于天道,彼等必败。』
『于人事,我辈当迅速抚剿并用。』
『抚者,减税减役,解其自然之困,如导洪入渠。』
『剿者,正其悖逆大自然之罪,如医者割除痈疽。』
王基黯然,压低声音:「但是子雍,你我皆知,此番民变不单单是朝廷失德。那辟恶叛匪,打出的是谁的旗号?」
「逆蜀骠骑,魏延。」王肃道。
「正是。」王基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之色,「这才是最可悲处。百姓本因苛政而苦,逆蜀却趁机以所谓汉室之名煽惑。」
王肃毅然颔首:「没错!
「古语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今蜀逆刘禅、诸葛亮,不修文德,专务诡诈兵锋。他们哪里是真心救民?
分明是看准大魏疮口,往上撒盐而已!
「诸葛刘禅治蜀,确有些本事,但他二人这两年的路数——绝非所谓兴复汉室,而是争霸野心而已!
「先是率群盗北寇,其后又与孙吴破盟于江南开战,如今又煽动京畿民变,民生何其艰难?!这是把天下苍生都当作了棋子,根本不顾百姓死活了!」
言及此处,王肃神色愈发凛然:「《春秋》之义,讨乱臣,诛贼子!
「蜀贼若真以汉室自居,当行王道,施仁政,以其德吸引天下归心。
「如今却专事祸乱,陷生民于涂炭之中,以仁义之名行荼毒之实!其与古之暴秦,今之董卓、袁术、公孙瓒辈何异?!」
王基颔首,接道:「是以此番民变,有三悲也。
「朝廷失仁政在先,百姓先陷于水火。
「而蜀汉施诡计在后,以虚名诱人赴死。
「至于叛民自身,则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自以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实则却成了蜀贼棋局里的一枚弃子。」
言罢,王基忽然问道:「子雍,依你之见,当此乱世,我辈儒者应当何为?」
王肃沉默良久,道:「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
「这至德要道是什么?
「是仁,是义,是礼,是智,是信。
「朝廷一时失之,蜀汉假借之,叛民不知之,正因如此,我辈才更要持之守之。
「」
言及此处,他目光忽而变得清明起来:「此战过后,关东稍平,我再不顾谋身谋家,一心谋国。
「谏君王,劝农桑,减摇役,明教化,尽一城守牧之责。
「如你为将者,则当整武备、安民心、御外侮,尽一将守土之忠。
「至于蜀人诡计、山中叛民、洛阳清谈——
「且让他们如何诡诈,如何争辩何谓自然之道,我辈儒者,只认一个仁字。
「仁政不施,则天下乱。
「乱中持仁,则天下安。」
王基轻轻点头:「然也。」
待王基离去,谯楼中,王肃独坐案前,铺开纸笔,开始起草《请减免卢氏等县赋税徭役疏》。
『臣闻天道福善祸淫,政失则灾生,德缺则民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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