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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叶明去了工部。
天刚亮透,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城外进来,扁担吱呀吱呀响。卖包子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一股一股往上冒。叶明走得快,拐过两条街,就到了工部门口。
门口的两棵槐树叶子落光了,枝桠伸得老高,在晨光里像一幅画。看门的差役认识他,连忙让开路。叶明往里走,穿过前院,到了后头那个院子。
院子比上次来时更热闹了。几台起重机高高立着,铁架子在阳光下泛着青光。工匠们忙忙碌碌,有的在焊铁,有的在拧螺丝,有的在调试齿轮。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火星子四溅。
孙德胜正蹲在一台机器底下,脸上全是油污,手里拿着扳手,在拧一个螺丝。看见叶明,连忙从底下钻出来,咧嘴笑了。
“叶大人!您可算来了!郑尚书等您好几天了!”
叶明道:“郑尚书在吗?”
孙德胜擦了擦手,领着叶明往里走。工部正堂里,郑明德正坐在书案后头看图纸,看见叶明进来,放下图纸站起来。
“叶大人,快坐快坐。”郑明德笑呵呵的,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听说你在大兴县清丈田亩,把王阁老的人得罪了个遍?”
叶明苦笑了一下:“郑尚书消息灵通。”
郑明德摆摆手:“这京城里头,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过你放心,清丈田亩是正事,圣上都点了头的。王阁老再厉害,也不能把你怎么着。”
他说着,从案上抽出一张图纸,摊在桌上。
“叶大人,你看看这个。”
叶明凑过去看。图纸上画的是一台新机器,比工部那几台起重机复杂得多。有齿轮,有链条,有滑轮,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部件。旁边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说明。
“这是?”
郑明德眼睛发亮:“这是集贤阁那本《格物新论》上头的图。我们琢磨了两个月,又请教了几个西洋传教士,总算把这东西弄明白了。这叫‘蒸汽机’,不用人力,不用畜力,烧煤就能动。”
叶明愣了一下:“烧煤就能动?”
郑明德点点头,指着图纸上的几个部件:“你看,这边烧煤,把水烧开,水蒸气往这边推,带动这个轮子转。轮子一转,什么都能带动。起重机、纺纱机、火车,都能用。”
叶明看着那张图纸,心里翻腾起来。在安阳府的时候,他就想过用机器代替人力,但那边的起重机还要靠人工摇把。这东西要是真能造出来,不用人力就能动,那得省多少事?
“郑尚书,这东西造出来了吗?”
郑明德摇摇头,叹了口气:“造了一台小的,能动,但力气不够。大的还在琢磨,有几个地方弄不明白。”
叶明道:“我能看看那台小的吗?”
郑明德点点头,领着他出了正堂,往后头走。工部后院最里头有一间单独的屋子,门窗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兵卒。郑明德推开门,里头热气扑面而来。
屋子正中摆着一台机器,不大,只有半人高,铁架子焊得结结实实。底下有个炉膛,里头还烧着炭。机器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孙大壮,另一个是个高鼻深目的西洋人,穿着件蓝色的棉袍,头上戴着瓜皮帽,看着有点滑稽。
孙大壮看见叶明,连忙拱手:“叶大人!”
那西洋人也转过身来,朝叶明鞠了一躬,操着不太流利的官话:“叶大人,在下汤若望,德意志国人,在大清传教。郑尚书请我来帮忙琢磨这蒸汽机。”
叶明回了个礼,走到那台机器前头。机器正在运转,发出“哧哧”的声音,一个轮子慢慢地转着。轮子每转一圈,就有一股白气从旁边喷出来,热烘烘的。
“力气还是太小。”孙大壮指着那个轮子,“带不动大东西。郑尚书说要能带动起重机的,这个连个小磨盘都带不动。”
汤若望在旁边道:“是锅炉太小。水烧得不够快,蒸气不够多。要造大的,锅炉得加大,密封得更好。我在西洋见过大的蒸汽机,能带动织布机,几十台一起转。”
叶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台机器。炉膛、锅炉、活塞、轮子,一样一样,虽然粗糙,但原理是通的。他站起来,看着郑明德。
“郑尚书,这东西要是能造出来,比清丈田亩还管用。”
郑明德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工部的银子,大半都投在这上头了。但光靠工部不行,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叶大人,你在安阳府办过工厂,有经验。这东西造出来了,往哪儿用,怎么用,你得帮我想想。”
叶明点点头:“郑尚书放心。这东西造出来了,我先在矿上试用。好用就推广。”
郑明德拍拍他的肩,哈哈大笑。
从工部出来,已经快午时了。叶明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蒸汽机的事让他心里热乎乎的。这东西要是真能成,不光是清丈田亩的事,整个天下的工、农、商、矿,都能变个样。
他沿着大街往回走。街上的铺子都开着,卖布的、卖药的、打铁的、剃头的,热热闹闹。一个卖艺的在街边耍猴,围了一圈人,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脖子上看,笑得咯咯的。他买了几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走到叶府门口,正好吃完。
院子里,张德明他们正在收拾东西。赵文远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袖筒里,李守信扛着标杆,张德明把本子和笔揣进怀里,林文远腰上挂着算盘,赵栓柱手里提着水壶。几个人整装待发,看见叶明进来,都停下来。
张德明道:“叶大人,赵家的地,今天量吗?”
叶明点点头:“量。走吧。”
几个人上了马车。老李赶着车往南门走。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风也小了,吹在脸上暖洋洋的。街上的铺子都开了,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从旁边过,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马车出了南门,上了官道。两旁的麦子绿得发黑,风一吹,沙沙响。远处的村庄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蓝天底下飘散。赵文远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念叨着赵家那块地的边界。张德明和林文远坐在一起,两人低声讨论着新税则的事。李守信靠着车壁,难得没打呼噜,盯着窗外的田地,嘴角带着笑。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地方。
赵家的地在县城东边,挨着官道,一大片,平平展展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小河边。麦子长得密,颜色深绿,一看就是好地。地头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不是赵大叔,是一个穿着绸缎棉袄的中年人,五十来岁,圆脸,留着短须,看着和气。身后跟着几个仆人,规规矩矩地站着。那人看见马车停下来,连忙迎上来,拱了拱手。
“叶大人,在下赵明远,赵家的家主。听说叶大人在清丈田亩,在下特意在此恭候。”
叶明下了车,回了个礼。赵明远的态度让他有点意外。王家和李家都是又拦又堵,赵家倒好,家主亲自来迎接。
赵明远搓了搓手,笑道:“叶大人,在下知道您在大兴清丈,把王家和刘家的地都量清楚了。在下也想请您把赵家的地量量,量清楚了,该交多少税就交多少,绝无二话。”
张德明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看着赵明远,眼里带着怀疑。李守信也皱着眉头,显然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