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莱克西特利站在父亲面前,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她穿的服饰远比阿特科传统装束要“文明”——利落的短上衣配着及膝短裤,更像女子网球运动员的行头,透着一股实用主义的干练。多年的新洲豹战士训练,让她对阿哈德尼亚女人那些拖曳的华丽长裙嗤之以鼻。
伊兹科亚特尔望着女儿,眼底藏着一丝疑惑。自她跟随亚历山大前往那片“众神之地”后,这才多久,竟就急匆匆地回来了?他还没开口,特莱克西特利已看出父亲的忧虑,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陛下,亚历山大·库夫施泰因皇帝派我来,是洽谈可可采购的。他打算将大量可可豆运往贝伦施塔特定居点,易货交易的事,由我全权负责。”
阿特科帝国的货币体系原始得很——铜斧头是主要单位,据说一柄斧头能换八千颗可可豆,而可可豆本身就是日常流通的“小钱”。可阿哈德尼亚不产可可,他们是来买的,总不能用可可豆支付;至于铜斧头,亚历山大显然不屑于造这种原始工具当货币——铜在他那里是宝贵的工业资源,怎会浪费在这上面?
正因如此,亚历山大才让特莱克西特利代表自己谈判。这足以说明,在亲眼见识过阿哈德尼亚的辉煌后,这位年轻公主已赢得了他的深度信任。
即便只在故土待了几个月,特莱克西特利看同胞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疏离。在她眼里,阿特科的一切都显得粗陋落后,她只想尽快谈完,早点回阿哈德尼亚去。
伊兹科亚特尔捕捉到女儿微笑下的不耐,放缓了语气:“别急着谈正事,这么快能见到你,我很高兴。你最近怎么样?那边……到底是什么样子?”
特莱克西特利想起在阿哈德尼亚的日子,那些高楼、铁路、轰鸣的工厂,还有夜晚比白昼还亮的电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声长叹,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和他们比起来,我们就像住在泥地里的野蛮人。”她抬眼看向父亲,眼神郑重,“两种文明的差距,根本没法用语言形容。他们太先进了,单是军事力量,就足以把我们碾碎。”
伊兹科亚特尔的指尖猛地收紧。他虽没亲眼见过屠杀自己军队的阿哈德尼亚士兵,但那些零星传来的传闻已足够吓人。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他们……到底有多强?”
特莱克西特利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淡漠:“他们有数十万职业士兵,一辈子就只练打仗这一件事。”她顿了顿,看着父亲瞬间煞白的脸,继续说道,“您想想,这么庞大的军队,全是拿打仗当职业的。而我们呢?军队里大多是平民临时凑数,职业战士不过是些贵族子弟。”
“我亲眼见过他们的武器,”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寒意,“若是那样的军队配上那样的武器……父亲,我们最好乖乖服从。只要他派一小支军队过来,我们就毫无还手之力。”
数十万职业军人……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在伊兹科亚特尔心上,让他后背阵阵发凉。他定了定神,急切地追问起邻国的情况——或许,还有能联合的力量?
“阿哈德尼亚皇帝说,他有不少邻国,一旦那些人知道咱们这片土地,迟早会来入侵。你有没有听说过那些国家的消息?”伊兹科亚特尔的手指紧紧攥着王座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心里存着一丝侥幸,或许那些邻国能成为制衡阿哈德尼亚的力量。
特莱克西特利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淡漠。她走到父亲面前,将在阿哈德尼亚宫廷图书馆里读到的零星记载娓娓道来:“首先,我得告诉您,那些说阿哈德尼亚人是羽蛇神使者的话,全是谎言。”
她抬眼直视着父亲,眼神锐利如刀:“他们不过是利用我们的神话,诱使咱们臣服罢了。据我所知,阿哈德尼亚帝国是个新国家,成立才一年多。”
“统一之前,那里是几个小邦国组成的松散联盟。”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复杂,“是他们的皇帝亲自率军,用六年时间,凭着一场场压倒性的胜利,才把那些邦国拧成一股绳。他就像个幕后推手,一手促成了阿哈德尼亚的飞速崛起。或许他真有几分神力,但绝不是羽蛇神的旨意。”
“不过,”特莱克西特利话锋一转,语气重了几分,“他在帝国起源上撒谎,不代表邻国威胁的事也是假的。那些国家虽然处处不如阿哈德尼亚,但比起我们,在社会各方面,尤其是战争上,仍然领先太多。”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农田里劳作的身影,声音低沉下来:“咱们的武器连他们的装甲都打不透。而且因为亚历山大崛起得太快,那些国家正拼命砸钱、耗精力,跟他比拼军事技术。他们那边,一场军备竞赛早就开始了——阿哈德尼亚跑在最前面,可就算是追在后面的,也比我们强得多。”
“要是咱们拒绝阿哈德尼亚的保护,真等那些邻国打过来,”她转回头,目光沉沉地看着父亲,“咱们的文明走向毁灭,只是时间问题。”
伊兹科亚特尔沉默地听着,女儿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他虽对“并非羽蛇神使者”一事怒不可遏,攥着扶手的手青筋暴起,但理智告诉他,违背与阿哈德尼亚的协议绝非明智之举。一想到那数十万职业军队,想到他们能把兵力投送到西海彼岸,他便觉得后颈发凉。最终,他缓缓松开手,点了点头,语气疲惫地转了话题:“皇帝用什么来换我们的可可豆?”
见父亲态度松动,特莱克西特利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他提出用钢铁工具交换。”
“钢?”伊兹科亚特尔皱起眉,眼里满是困惑。阿特科帝国向来用铜器,他从未听过“钢”这种东西。
特莱克西特利耐心解释:“就工具而言,钢比铜好太多了。它更坚固,更耐用,也更锋利。有了这些工具,矿山和田里的奴隶干活能快不少。他说,用一定数量的工具,换我们一吨可可豆。”
随后,她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详细解释了阿哈德尼亚的计量单位。父女俩讨价还价了好一阵子,最终敲定:每一百件钢制工具,换一吨可可豆。对钢铁产量过剩的阿哈德尼亚来说,这无疑是笔划算的交易。
协议达成的那一刻,特莱克西特利松了口气。她知道,这个消息传到亚历山大耳中,他一定会欣喜若狂——有了足够的可可豆,他就能复刻那些前世闻名的巧克力甜点了。
履行完使命,特莱克西特利便打算搭乘第一艘船返回阿哈德尼亚。她望着宫殿外原始简陋的景象,心里早已没了半分留恋。比起这里的落后与闭塞,她更想念阿哈德尼亚的灯火与轰鸣。
亚历山大坐在办公室的皮质座椅上,指尖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对面品茶的客人身上。这位客人身份特殊——斯科大公,来自那片自征服者时代起就笼罩在草原汗国阴影下的土地。而草原汗国近来的举动,无疑触怒了阿哈德尼亚帝国的逆鳞。
他们竟做起中间人,向阿哈德尼亚的敌人兜售硝石——那是制造火药的命脉。亚历山大一直致力于掐断对手的火器供应,且一度成效显著。可草原汗国新可汗上台后,一心要为被阿哈德尼亚刺客谋害的前任复仇。他明知无力与阿哈德尼亚正面抗衡,却偏要给那些反抗者递去武器,妄图以此挫挫亚历山大的锐气。
对面的斯科大公卡西米尔,是留里克家族的继承人。让亚历山大意外的是,这位大公竟只是个十三岁左右的少年。他不久前刚继承爵位,父亲据说是被毒死的,甚至有传言称,下毒者正是这位年少的继承者,只是终究无凭无据。
登上王位的少年,眼里燃烧着推翻草原汗国的火焰。他要解放被奴役的人民,为此,哪怕要与西方那位声名狼藉的“魔鬼”打交道,也在所不惜。
亚历山大打量着卡西米尔,竟生出几分自惭形秽。这少年举止优雅,言谈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反倒衬得自己像个粗鄙的野蛮人。卡西米尔的长相很是特别,算不上漂亮,也绝非粗犷,五官精致得近乎雌雄莫辨,身材纤细,铂金色的中长发垂在肩头,冰蓝色的眼眸配上苍白的皮肤,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感。
他端起亚历山大亲手冲泡的咖啡,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排斥。亚历山大看在眼里,开口问道:“怎么?这咖啡不合您的口味?”